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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珍惜正在默默为他冒汗,又听得苻坚对王嘉道:“你且只说,若是出兵迎战晋军,胜算有几分。”
林珍惜紧张的转向王嘉,心道苻坚这是又给了你一次机会,千万把握住啊!
想着,她纵使拼命对王嘉挤眉弄眼眼,奈何他一心专注在卦象之上,顺口便道:“绝无胜算。”
完了完了,林珍惜在心下连连哀号,王嘉这般搬起石头砸了主上的脚,只怕她身为他的徒弟也要受牵连。
与此同时,她亦想到了另一重。
她想起慕容冲百般隐忍的模样,想起这十年来他所承受的目光与质疑。
如果说历史中的他注定要历经涅槃而重生,她何不推波助澜一把。
在那一瞬之间,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闪过思绪。
而林珍惜也像失了魂一般,鬼使神差的就冒出了一句:“在民女看来,这卦象也未必是死局,倒有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
此话一出,殿中众臣顿时哗然,连并排跪在她身边的武将也侧过头来一脸惊诧的看她。
王嘉收起平日里惯有的和善外表,喝止她道:“朝堂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说罢,他又向苻坚请罪:“劣徒鲁莽,还望陛下恕罪。”
苻坚却道:“无妨,且让她说来听听。”
“陛下……”王嘉还想推辞,却已被林珍惜接过话去:“民女遵命,这卦象表面上主凶,可是……”
林珍惜发挥出她胡诌的本领,靠着这段时间在王嘉那里学到的占卜之术,再结合自己的想象编造了一番,总算是把话圆了过来,生生把这大凶之相说成是凶中藏吉。
王嘉自然也不甘示弱,与林珍惜争道:“你对占卜之术不过一知半解,方才的推算之法也未曾遵循推演的规则,如何叫人信服?”
林珍惜分辩道:“这世间万物都在不断的发展与变化之中,只有打破常规,才能从更加精准的视角看清这个世界,如果说那些规则真的那么可靠,为什么师父昨日没能提前卜算出晋军攻打襄阳之事?”
此话问得王嘉哑口无言,又不能将自己疏忽大意之事揭示出来,只得默不作声的干瞪眼。
林珍惜见自己占了上风,于是乘胜追击,转而对苻坚道:“民女不才,和师父孰是孰非,还望主上明辨。”
说完后她怀着满心的忐忑与心虚看向苻坚。
“好一个打破常规!”不想苻坚竟笑了起来,且毫不掩饰的对她大加赞赏:“陆瑶姑娘这一番言论颇有玄机,王爱卿怕是老糊涂了,竟不及徒弟看得明白。”
这时候,朝臣中却有人站在了王嘉一边:“家国大事,怎可听凭一个小女子的主意,主上莫要被妖言蒙蔽了啊?”
林珍惜一听霎时来了气,心道怎么自己的话就成了妖言,于是反驳道:“大人说得不对,主上纳谏如流,是圣明的君主,启用人才又怎会拘泥于身份与地位,亦或是男子与女子之别?只要占卜的准,从我这小女子口里说出来的如何就不是真理呢?”
想来她这马屁拍对了地方,苻坚果然受用,略安抚了一下那位被林珍惜的话激怒的朝臣,而后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若是依你看,这一仗可是能打?”
得了苻坚的鼓励,林珍惜愈发大胆起来,索性一条大腿抱到底:“主上是天子,自然较我等凡人更能领悟到上天的意图,若是主上认为此战可打,那么即便眼下是凶卦,也可扭转乾坤,故而是否出兵,还是要看主上的意图。”
作者有话要说:
、见证者还是参与者(三)
自殿中出来后,王嘉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林珍惜数次想要上前与他答话,却又在最后关头缩了回来。
她身为徒弟,却在众人面前公然提出与师父完全相反的言论,让他在众人面前遭到质疑,虽说苻坚最终只说要再衡量一下,没有马上表明立场,但这件事铁定是惹他生气了。
于是这一路上,林珍惜也不敢多言,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王嘉的表情,行动上也表现得格外乖巧。
如此直至回到外殿,林珍惜见师父头也不回的往屋子里走,只当他气还未消,便打算先退下去,待晚些时候再来认错。
然而,她才掉了头,王嘉却忽的转过身来将她唤住。
林珍惜连忙屁颠颠儿的跟了上去。
她原想主动承认错误的,不想王嘉却先一步责问她道:“方才在朝堂上,你为何那样做?”
“我只是……”林珍惜原本准备了很多的说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总不能说她是为了帮助慕容冲,所以希望秦军打败仗吧?
正支吾着,王嘉却不待她回答,忽而叹了一口气道:“大秦的国运,注定会自这场战争开始衰竭,无论交战多少次都是一样,秦军必败。”
“难道说师父想要扭转秦国的国运?”林珍惜似忽然想到什么,转而反问起王嘉来。
王嘉则一脸严肃的凝视她道:“早在你拜师之初,为师就叮嘱过,人之命运,国之命运,都是定数,我等行占卜之术不过是提前探知将来的命运,却并无能力改变。”
他这样一说,反而令林珍惜陷入疑惑:“既然如此,师父为何要说出秦军必败的实情,如此若是秦国不出兵,那么败军之事不就不会发生?”
“非也。”王嘉不假思索的否认了她的推断:“既为定数,就一定会发生,如此次出战,你会在朝堂上说出那样一番话,虽在意料之外,却在命理之中。”
说着,王嘉又叹了叹,而后似无奈般摆手道:“为师说出实情,只是不想为秦国的覆灭推波助澜,成为千古罪人罢了。”
这话却是戳中了林珍惜的痛处,敢情她这一下子就成了前秦灭亡的罪人,一时间有些消沉,沉吟了半晌,又似被陷入了某个疑团般向王嘉问道:“师父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说历史是既定的,那么我们这些出现在历史中的人到底是历史的参与者还是见证者,是历史决定了我们的存在,还是我们创造了历史,如果这中间出现错误,让一个人出现在错误的历史,那么又会是怎样?”
她嘟嘟哝哝的说了一大堆,直将王嘉也给绕晕了,一脸看怪物似的表情看着她。
林珍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正讪讪然的垂下头,却听王嘉道:“你方才那番话为师虽不能解答,但有一点却十分肯定,命数是不会改变的。”
最终还是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就是显得太过沉重了些。
林珍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听王嘉道:“无论你出于怎样的目的那么做,若是秦军最终败了,你必然受到牵连,且好自为之吧。”
林珍惜仰起头,看着王嘉面上保持了许久的严肃,一脸无辜道:“可秦王心中主战,若是我不顺着他,我们师徒二人岂不是现下就要受牵连。”
“你……狡辩!”王嘉伸出手指,指着他那不争气的徒弟抖了半天,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厉害的话来。
林珍惜见他势气减弱,便乘胜追击道:“再说了,若是到时候徒儿真的出了什么事,想必师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说着她更是露出一脸谄笑,气的王嘉脸上的严肃表情尽数崩塌,一个劲儿的喘气:“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孽徒,孽徒啊!”
这桩风波过去数天后,竟有寺人来传旨。
原来苻坚经过考虑,最终力排众议,选择出战,并且派其子苻叡迎战晋军。
不仅如此,他还亲封林珍惜为祭司巫女,并让她主持大军起行的祭天大典。
只不过一句话,她就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仅次于后妃地位的巫女,一切都太过突然。
林珍惜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天子之命难违,林珍惜虽然怀着十分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学习了祭司礼仪,总算完成了祭祀大典,目送苻叡的军队起行。
然而也不过一个月后,就传来了兵败的消息。
此番晋军来势汹汹,苻叡几乎是毫无还击之力,但鉴于林珍惜对这场仗的结果早有预料,却也并未因此而受牵连。
朝臣中的主战派甚至将这场败仗归结为顺应天意的有心之作。
尽管如此,即便不出门,林珍惜也闻到了外面可以淹死人的唾沫星子味。
说来还是王嘉镇定自若,自那日后便再未提占卜之事,索性一心一意的写起他的志怪小说来。
那一日午后正是暑气难当,林珍惜摇着扇子莫名烦躁,见师父正将先前积攒的那些文章装订成册,便好奇的凑过去瞧。
伴着她扇子上穿过的风,书册的边角不时被翻动着卷起来。
见王嘉额上已经挂起了薄汗,她将扇子扔到一旁,十分献媚的呼道:“师父,我来帮您!”
实际上她是想将这本传世之作的原稿先睹为快。
难得这次王嘉没有反对,由着她摆弄那些纸张。
林珍惜借着这个机会仔细端详着这一册新鲜出炉的古董,目光落在书封上的三个字上,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