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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岸之鱼-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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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石盯着我,一直盯着,我没有躲开目光,躲避是迎合的另一种缄默方式,我不想给他这样的感觉。

阮石却是直直地逼过来:是为了避开我?

我做爽朗状:这是我的写字习惯而已。

然后我看自己的脚趾,已不再穿可以露出豆蔻的鞋子,我要严密地藏起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有点干燥,秋天已经浅浅地来了。

末了,阮石推门出去,径直走到我的写字间,然后我听见稀哩哗啦的声音,阮石抱着笔记本电脑,冲到楼下,打开车门,塞进去,然后,周而复始,上来抱资料,它们堆满了后排车座,他忙啊忙的,却不肯让任何人插手帮忙。

汗水淋淋的阮石站在面前:这一次,你要让我送你回家。

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了,也拒绝不了。

隐隐的利刃闪过来,我只能眼睁睁看它,在身体上划开伤口。

接受或者躲过去,在我的生命里,只是一道痕迹而已,除此之外,没任何意义。

车子开得很慢,而我,穿过细碎的音乐,心灵的哭泣,正渐次响来。

一路上,不说话。却能听见彼此的心,隐隐地搏动,是挣扎在身体里的小兽。

阮石帮我搬东西,我指着笔记本电脑说:我有台式电脑,用不到它的,就不必搬上去了。

阮石一声不响,霸道地拎起来,匆匆上楼。

我抱着一些资料,跟在后面,居然,他能准确地停在五楼的门口。他闪在一边,让我开门。

旋转钥匙,门砰然开了,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就包围过来,心便松弛了。

阮石把东西放在地板上,继续下楼拿东西。

拉开窗帘,光线铺满了房间,到处都是散落的书以及杂志,我捡起它们像捡拾一些琐碎的往事,阳台上的太阳花,只有几片零星的叶子,夏季结束了,它的花开时节成为过去时。

腰上环绕上一双有力的胳膊,这是预料之中的,终将出现的情节,终于的,躲过闪过还是来了。

我用力得掰他的手,掰不开。

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手上。

放开我。

他不声不响,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嗅啊嗅的。

阮石,我要窒息了。真的,我要窒息了,身体的,心灵的窒息,一起涌过来。

胳膊松弛了一下。阮石拥着我,缓缓走到窗前,用牙叼着窗帘,缓缓地拉上它,他在耳边说:阿禧,我一松开你就跑了是不是?

我只听见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追问自己:你爱不爱他?爱不爱他?

我喜欢他,但不是爱他。

阮石抱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走不停地说他爱我。梦游一样,很快就恍惚了,我却突兀地说:茉莉呢?

阮石不理会我的声音,继续他自言自语般的诉说。

这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下午,阮石一直抱着我,不停地说话,说一些琐碎的往事,我从才反资料里看不见的破碎。

最后,阮石终于累了,坐在垫子上,因为喜欢席地而坐,我的房间里没有沙发,围着床,摆着一圈云南土布缝成的垫子,是粟米去云南游历回来后送给我的。她在云南一住就是三个月,租了当地农民的房子,坐在春天的窗前,嗅着油菜花香给我写信。

于是我给阮石将粟米的故事,一个聪明如冰雪的女子,不停地更换男人却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一张菲薄的纸能够约定地老天荒的幸福,她说过人生里,如果不想要破碎的结局,就必须舍弃貌似美好的开始。

阮石点上烟,在两只嘴巴之间换来换去地抽。

我喜欢上这个与身体无关的下午,我和阮石,像两个迟暮的老人,怀着安详,慢慢讲述一些故事,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永远,笃定,只是滑过彼此的一道痕迹。

阮石离开时,突兀说:万禧?

我盯着他:什么?经历一个下午,在于我,已是戒备皆无。

你有没有多余的一串钥匙?

我说:没呢?

我不信,每把锁都有三套钥匙的。阮石一把抓过我的手:快拿来,我担心你一天到晚趴在键盘上会饿死的。

这样的话,我是喜欢的,一个人混迹在别人的城市,一句略带温暖的话,轻易的就会击中内心的柔软。我折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时,我缩回手:来之前要打电话的。

7

夜里,我躺在床上,静静的,回味这个下午,如同睡眠在绵软的花瓣之上,内心拥挤着满当当的芳香,忽然地,想找个人分享这份从另外一个女子怀里偷来的快乐。

虽然阮石对太太只字不提,但我知道他的前尘后世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只有粟米才可能心无旁羁分享我的快乐,我总是不厌其烦的给她讲喜郎的故事,虽然每次都是以被她讥笑结束,但我知道,即使讥笑,在于粟米,比其他人的赞美更是干净。始终,她不是个会隐藏自己内心的女子。

我打开灯,墙上的钟表指向凌晨时分,没有人愿在着时间被从梦了揪出来,除了粟米,而今天是她约会情人的日子。

她的情人,像夏季荒原上的也草一样疯张而杂乱,每一次,我都来不及分清某张脸属于某个名字,他们就已从她的生活中隐退。

不想朝朝暮暮萌生情丝,粟米只要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相互愉悦,心灵的,就是无谓了,只是她不爱不等于别人亦会无动于衷,粟米从不肯与某个男人长久纠缠。

迷糊着睡去了,早晨醒来,在晨曦里,灯光亮得微弱而寂寞。

我爬起来,赤着脚下地,在电脑里放进去一张CD,田震咬着牙的歌声咿咿呀呀地在空气里穿梭。

很久没发现早晨是如此安好了。

给粟米拨电话,她刚进办公室,一边摔下包,一边气喘吁吁接我的电话。

我说:我喜欢一个男人。

知道了,还是那个七岁的喜郎,他现在还爱不爱吃雪糕了?

呵呵,这次你错了,是个成熟男人,优秀着呢。

优秀,成熟的男人,怕是早被哪个艺高胆大的女子抢到手了吧。

我语塞。粟米总是的,一语击中要害,从不肯给人留余地。

我说算了。收线。所有的倾诉欲望彻底没了,很多事情,自己是明白的,却不愿意承认,其实,女子的所谓幸福感,大多是一个幸福的自我欺骗谎言。

而粟米,一下子就戳穿了我的幸福谎言。

我锁上门,出去,在楼下的永和豆浆吃东西,周围,是三三两两的情侣,忽然感觉自己很不合气氛。

拎着几只烧麦和牛奶,我回家,开始写字,语言干涩,不在状态,啪地关上电脑。

我哭了。

总以为自己的所有无疾而终的爱情,都是因为一个叫喜郎的少年,即使一场谎言般的爱情,我都不曾坚持过,总感觉冥冥中的他,是在等我的,即使我知道这很可笑,却管不住自己……给自己擦泪时,我告诉自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我要一场爱情,用来取暖。

后来,我知道,这是只鼓励自己接受阮石的借口而已。总有许多许多的女子,借着冬天的理由,开始一场场错误的爱情,跟季节,是没有关系的。

连着几天,倾诉的欲望逼迫得我像要疯狂,却没人倾听,我的心,像风中的麦管,渐次的干燥下去。

我不停地在电脑上敲字,删除敲字删除,一遍遍重复着同样毫无意义动作。

粟米来时,我的狂躁已经过去,我们宁静地坐在垫子上,抽烟,看烟圈恍惚、幻灭。然后相视一笑。

爱上谁了?粟米扬着细长的眉毛,有一丝挑衅的味道,一只手捏着我的腿,是习惯动作,她喜欢我的皮肤,光滑而柔软。

别人的丈夫。

要他的身体就行了别要他的心,否则你会伤着自己。

我说知道了。把脑袋歪在她肩上,话就不必多说了,只要对望一眼,就知道彼此想说什么。

晚上,我们去附近的川菜馆吃了点东西,然后去那家叫做伤的酒吧,里面聚集着一群貌似萎靡的孤男寡女,用忧伤的落寞做为诱饵垂钓陌生的身体,我们总是在郁闷的时候,进来,叫一杯酒,坐上片刻,看周围的男人们怎样做款款的绅士派头,然后偷着乐,回去的路上,用刻毒的语言,臭骂他们本就是一只贪婪的狐狸,仰望着树枝上乌鸦嘴里一片肉,以为在酒吧的高脚凳上一坐,就立马变成了衣冠楚楚的绅士。

我们喜欢酒吧,里面的一切,就像一刻都不肯停留上演的戏剧,生生真实。

酒吧里光线逼仄阴暗,像它的名字,幽幽暗暗的,如隐秘伤口在黑暗中裂开,出门之后,便了无痕迹。

酒吧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们在吧台一侧坐下,粟米叫了两杯鸡尾酒,不必付钱,等一会有蠢蠢欲动的蠢男人替我们埋单,因为他们向往我们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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