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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杀我的人是谁,我没有工夫去管,暂时也管不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跟孤星门脱不了干系。那么指使他们的人会是官生智么?既然找了李惟春,为什么还雇孤星门?上双保险?我讨厌想这些头痛的事,我只信奉一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阴谋阳谋诡计毒计,我从来不顾也不屑。
我和阿力从后门径直来到箍桶巷。想不到箍桶巷竟是如此的狭窄,一个人伸开双臂都很困难,更遑论刀剑拳脚。李惟春为什么挑选这个地方比武呢?一寸长,一寸强;一寸小,一寸巧。李惟春以地利克我的长剑,而他的断枪又不因地域局促而减少威力,果然是下了一番脑筋。
巷子虽然狭窄,却是悠长,而且冷冷清清。青砖石上沟壑纵横,残留着历史的沧桑。只有一棵黑槐树,枝桠舒展,金叶蔽天。此起彼伏的蝉鸣,从槐树上传来,在巷子里跌撞地回荡。
我走到黑槐树下,巷子忽然宽阔了许多,以槐树为中心呈圆形展开。
孰料此处竟别有洞天。我不禁哑笑,李惟春挖空心思想出这么个地方,真是难为他了。一出槐树的范围,巷子又窄复如初,隐蔽的十分巧妙。悠长的巷子没有人影,处谧异常,无人讨扰,是个当之无愧的擂台。
踏勘之时,发现巷子深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墙壁是斑驳的,门是开着的,我看到院中也栽种着一棵槐树,参天繁茂,一派生机勃勃,只是四合院却和箍桶巷一样空寂。我问阿力是谁的寓所。阿力也回答不上来。
我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阿力勾住我的胳膊,说:“这样好吗?”
我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如果害怕,可以先回。”
就在我们对话的瞬间,院中突然冒出了一位老者,大声嚷嚷什么“出恭”,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剖开的麻秆片,看样子要上茅厕,后面跟着一位粗布麻衣的年轻汉子,寸步不离。乌蚕镇这地儿的老百姓擦屁股都是用麻秆片的,除了个别侨居此处的外地人,不管穷富贱贵,屁股上人人平等。
老者进了茅厕,拉上柴门,顷刻里面传来一声山崩地裂的声响,等他推开柴门之后,看到我站在门前,不由笑了笑。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瘦骨峥嵘的面容,一双炯炯有神的锐目。跟连升客栈掌柜的势利相比,这个人的做派就显得有那么点江湖人的意味了。此人并非长得方脸阔鼻,眉宽骨正,更没有带头大哥或江湖大亨的气质,他呈现出的视觉反差如同扒光了毛的鸡,很雷人——干瘦如柴,腿脚不便,走路宛如傀儡戏里的傀儡一颠一晃,可是随之而来的人却用一个霸气十足的字眼称呼他——霸爷。
霸爷长着一只酒槽鼻子,红彤彤像一只萝卜,和他比较熟悉的人叫他的外号“一点红”。虽然不是什么“中原一点红”,但也是红。当然,是“箍桶一点红”。
这便是箍桶巷的霸爷。我对箍桶巷的认识也只限于此。
霸爷一眼就道出我背负的“玄机”:“长生!?”
我否认道:“剑,杀人的剑,管杀不管埋。”
“管杀不管埋,有趣有趣。”霸爷提了提裤子,问我,“你从哪儿来?”
我刚要说从石炭场来,阿力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不要乱说话,他代替我答复霸爷:“我们从连升客栈来。”
“哦?”霸爷搔了搔头,我注意到他的手还没洗,“是来取东西的吗?”
阿力说:“是的,霸爷。”
霸爷对他徒弟说:“去,把杜掌柜要的东西拿来。”身后那人喏诺而去。自始至终,他都未发一言,真让人疑心他是个哑巴。不一会儿,那人拿来一个漆盒,上面贴了封条。霸爷把盒子给了我,说,这盒子里的东西是个宝贝。我对“宝贝”这个词没什么清晰的概念,因此,没有打开一睹究竟的好奇。
阿力说:“我拿着吧。”
我随手就给了他。
这是我和霸爷结交的开始。
由淡由浓的暮岚,炊烟似的涌进巷子。阿力拽我的衣袖,天色不早该走了。我看了一眼浅飞的落叶,抬脚踩住了它,屏息倾听树叶在脚下呻吟。水墨一样的暮色吞没着白昼,吞没着我们的身影。
回到连升客栈,酉时刚过,掌柜亲自为我端上热汤饭菜。我感激地用完膳,打算洗洗睡了。这时,阿力把那漆盒给了掌柜。掌柜接过来,仔细地摩挲了一遍,确信没人开过,这才走进自己的房中。片刻之后,掌柜出来唤了七八个伙计,从他房间中抬出一口大箱子,箱子被八层铁索层层捆缚,中央吊着一个青铜大锁。掌柜吩咐那些个伙计,叫他们抬到石炭场。我心想霸爷给掌柜的是什么宝贝儿,要锁得这么严实,而且还要送到恶霸横行的石炭场。
这一夜,不同寻常。
我躺在草薪之上,柴房的天窗落满月光,像一池微澜的春水,洗濯着我和森寒夺目的埋剑。借着月光,我掀开衣服,看到伤口已经结痂了,粗皮糙肉好得快些。我解下手绢,细细把玩,嗅一下,香风摇曳骨头已酥了三分。再一看手绢上的图案绣工精美,布局优雅,喜欢得牙痒痒。忽然柴门咯吱一声,我吓得连忙把手绢塞进贴肉的内衣,霍地坐起。定睛一看,进来的是一只猫,鬼头鬼脑的,见我这儿没有老鼠又出去了。我长吁一口气,怀揣了心事躺下了。脑海里出现的都是杀人的画面。
虽然只杀了两个人,我已经不安了。我抚摩着苍凉如水的寒铁,心中猛然产生了一种怯意。不怕这剑曾经过杀过人,就怕见到这剑只想到杀人。我会不会在不断的杀戮中沉沦自我,即使是自卫或是被逼的。那些杀手,他们是我的前鉴,我抑或步他们的后尘。不管鹿死谁手,这样纠缠不休打打杀杀,总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了自己与他们坑瀣一气,成为冷血杀手。
管埋的剑,这个世上极少,有一把在乌蚕镇,叫埋剑。
我还没踏上江湖就感觉到望而却步的必要。然而我放不下埋剑,断枪对我的吸引就像杨爱的朱唇摄人心魄。
第五章 天下第一
天上一轮红日才捧出,阿力就闯将进来,话都不学囫囵,急匆匆道:“快、快。。。。。。”
我披上外衣,急忙下了草榻:“出什么事了?李惟春找上门了?不是说申时么?”
阿力艰难地摇头:“不是。。。。。。有女人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忘揶揄阿力:“找我?不是找你,你激动什么?”
阿力尴尬一笑。这时候柴房的门扉霍地开了,袅娜的香风吹散了阿力的尴尬。
我结巴道:“你是。。。。。。”
进来的女子深深纳了个万福,柔声道:“丫鬟小花见过公子。”
我不由一愣。
“我家小姐特遣奴婢来给公子送些东西,望公子笑纳。”小花递过来一个锦盒,锦盒不大,用方帕托着。
“这是什么?”
“这个,奴婢不清楚,请公子自己打开看好了。”
我揭开盒盖,橘橙味从里透出来。
盒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件是药瓶,另一件是荷包。荷包不是普通的荷包,是用晒干的橘皮精心缝制的,每一条针缝都似乎倾注了绵绵的指甲油。
我顿时知晓,原来是杨爱。
我忍住心中狂喜合上锦盒面不更色:“代我谢过你家小姐。”
小花微微颌首:“奴婢记下了,望公子珍重,奴婢告辞。”
我用过早点,便在后院练剑,练得汗流浃背。汗水漫过伤口依然隐隐作痛。我拿出药瓶,拔了瓶塞,闻闻,原来是金创药。我在伤口上稍微喷了点,痛感奇迹般消失了。药是好药,心是好心。我像受了鼓舞接着练,一直练到晌午才罢手。我不得不承认,面对断枪我的内心有一种压力,特别是杨爱的出现加强了我生存的渴望。我第一次尝到爱情的甜头,说什么也不能错过。所以,我不能死,更不能输。输无异于死。
豆腐干,烧刀子。我坐在柿子树下独酌。周围除了脑浆迸裂的柿子的烂味,就是飘来荡去的马粪味。我皱皱眉头,这很伤胃,所幸有一股沁脾的酸甜味冲淡了这些倒胃的气体。我捏着荷包,不免莞尔,香橘与臭豆腐干的确是一对绝妙的搭配。
在小花走后,阿力也不知跑哪儿去了,破天荒地没有铡草喂马。这神出鬼没的家伙。天黑的时候,阿力摸瞎回来了。
我点上油灯,质问他:“你到哪里去了?”
阿力道:“掌柜差我办事去了。”
“什么事。”
“说是置一口棺材,留着用。”
“谁用?”
“放心,不是给你用,具体给谁我不了解,”阿力看我紧张的神态诙谐道,“掌柜那人你还不清楚么?他又怎么会害你,他要是敢,我也不答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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