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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也不是没有画舫,有这么一艘不要命的舱帏一掀,探出一个头来,弯弯的柳叶眉下,目若秋水神采奕奕,似乎笼上飘渺而含羞的雾。如果你仔细地端瞧,会发现女子的身后还有一个女子,美貌犹过之,只是目无生气,显得空洞。
当柳博文面前铺就了这么一张令男人耸然动容的脸庞时,他就乖顺多了。柳博文到哪里都是一副哲人的形象,风度翩翩,任何人见到这种人都会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他不是那种骄傲的人,也就没有自负的病。天才的宿命在他身上不灵验。他刚想吟诗赞美,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柳宫主,别来无恙啊?”话音甫落,又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从船舱里冒出头来。
“白庄主,你不在山庄写生,来这里做什么?人间战火,生灵涂炭,是一道让人伤心的风景,你却来凑这热闹。。。。。。”
那个被他称作白庄主的人反唇相讥:“你不也是如此么?”
云水生涯的闲逸心思游媚在青花粉彩的秦淮河,流连在笙歌巷陌。柳博文承蒙白庄主的回敬,讪讪地笑了。
“你不是来找坚强公子的吧?”
白庄主故作姿态:“你说呢?”
柳博文点指着白庄主,手指在空中虚戳了数下,却不言语,只是用心知肚明的笑意表达他要表达的意思。
“天下间如果有谁不屑认识坚强公子,恐怕只有沧浪山庄的庄主白名夏了。”柳博文拱手戏言。沧浪山庄的白名夏,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长生剑,的确足以傲视坚强公子。
“人世间如果有人值得海北海鲨宫的宫主柳博文舍命一观的,惟有明月若兰。”白名夏也拱手。
柳博文闻言脸色就是一变,很显然,他被白名夏命中了心事。人生或如雪泥鸿爪,不过柳博文对明月若兰的倾慕,一丝未减,一毫未弱。正值柳博文怅往时,白名夏笑吟吟地牵着柳博文的手:“玩笑不足扰,所谓往者不可谏,且入舱一叙。”柳博文经他这么一邀,便入了舱。
舱中早已摆好了酒宴。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香飘四溢的女贞陈绍。二位美人正在一旁垂手恭候。
柳博文坐下,没有端起酒杯,反而摇起了扇子,仿佛天气热得不得了似的。
白名夏激他:“宫主摇扇,想必是有话要说。”
柳博文一笑:“知我者名夏也。”
“那么容我先猜一猜。”
“你猜。”
“一定是与坚强公子和明月若兰有关。”
“你猜对了一半。”
二位美人也是同期声求:“柳大官人莫卖关子了。”
“柳官人一向怜香惜玉,绝不会卖关子。”
柳博文被白名夏一挤兑,只得点指数落了两下,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故事。明月若兰的故事。
明月若兰原姓苏,生于云南昆明府一户殷实人家,肤色细腻,明眸皓齿,在当地是个响当当的美人胚子。她从小就表现出对诗文的爱好,家里甚至破格为她请了先生。十多年的成长生涯中,她一心沉醉于诗词歌赋。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寄托在诗文中。但女孩子再有才华,终究也要出阁的。她满心期盼能遇上一位知情可意的夫婿,家里人也为她紧密张罗。结果呢,给她找了一个书香门第的公子哥。这公子哥呢,也的确是个才子,可偏偏能来事,热衷议论政治,一不小心得罪了地方实力派的镇南将军段如意,结果被抄了家。苏家因为与之订婚的关系受到牵累,被罚没家产充公不算,还被勒令迁往不毛之地。
就在苏家败落之际,苏若兰挺身而出,学那秦时甘罗汉代贾生,到将军府投书拜帖,击鼓鸣冤,她一出门户,便惹得昆明府大小街衢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段如意生来一介武夫,骑马射箭、玩弄刀枪十分在行,对于摆事实讲道理,全无兴趣更不会感动得想哭。见到苏若兰,段如意只是垂涎的美貌外,至于什么诗文才情,他一点也不欣赏。
苏家因此免遭灭顶之灾,但付出的代价是她要嫁给镇南将军。对于苏家来说,倒是大幸,不但没事,还攀上了镇南将军这根高枝儿,但对苏若兰来讲,就是人生不幸了。虽然嫁给了段如意,苏若兰终日落落寡欢,还经常情绪失控的乱发脾气。对这么一个大美人又才女得不行的人儿,段如意起初也放下将军的身段,还算依顺着她,觉得漂亮的妻子,偶尔发发脾气也无不可。可后来他遇到了歌妓俞妃红。俞妃红不但能歌善舞,而且娇媚可人,引得段如意对她宠爱不已,对苏若兰也就越来越冷淡了。
白名夏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柳博文的扇柄定住了,让故事在这一定之中戛然而止。听得入神的美人用粉拳捶打柳博文的胸膛:“官人,你好坏。。。。。。”
白名夏佻然大笑。
凌空传来雷动而急促的羯鼓声,如同万马齐跃,震得天上的星辰摇摇欲坠。秦淮河再也无法保持表面的平静,一下子动荡开来,瓜连着画舫也七上八下。
诸人心下一紧:“官军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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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宁静的是一声刺耳的尖啸,那是一支飞箭,擦着范微澜的左肩植入地表。清凉门城头上涌出不计其数的士兵,纱一样弥漫的昏黄天空影影绰绰的都是弓箭手。
范微澜贴着城墙根儿施展壁虎功,牢牢吸附在墙砖上,爬到飞矢的死角,胶住不动,避开了劈头盖脸的羽箭。到这时,他还在想着聂长空。他没有想到聂长空问完了他的名姓居然真的把他放了。在心里,他多少有点钦佩聂长空的大度。
护城河里的浮船熊熊燃烧,烈火般急剧盘旋,攻城的士兵架起云梯,开始仰攻。
沸油兜头浇了下来,烫得云梯上爬行的士兵哇哇大叫,纷纷滚落。虽是挂在死角,但这沸油是液体,从数丈的高处飘洒下来,难免不被烫到。范微澜脱下一件单衣,好像舞龙似的将洒向自己的油汁粒擘开。
而此时,官军已经架起了云梯,一个舞着黑旗的官军幸运地爬上了城头,与守城的士兵展开肉搏。那官军显得十分彪悍,上去就放倒了俩,直到遇到一个扎着红带子的起义军才被压住了气势。
范微澜瞅准黑旗与红带厮杀得难解难分之际,突然身子四肢并用,使出了梯云纵,窜出数丈之高,与此同时,甩出如意绦,钩住了垛堞。双臂一使劲,借着相反的力道,整个人又干拔数尺,仿佛从天而降一般落在城头。那两人正全神贯注厮杀,根本没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像扑天雕似地俯冲下来。一愣神的工夫,范微澜又提脚纵跃,从他们的头顶飘了过去。身子尚未落地,范微澜的脚尖连续在数名起义军的头上一点,跨过了城防的人墙。
守卫城头的士兵以为范微澜是官军的先锋,一对弓箭手张弓引箭,那箭头还点着松脂,射向飘渺孤鸿影的范微澜。范微澜头也不回地反手格挡,然后临到内墙的边屈身倒翻,落到内城,迅速施展陆地飞腾法,白驹过隙地穿过内城中无数慌乱的脚步——那些人不是士兵,就是百姓,不是守城,便是逃命,哪里管得了一个夜幕中降临的不速之客——范微澜就这么地入了城。
第二章 扬州十日
顾余侯从温柔乡里醒来已是到扬州的第十天了。他到扬州第一件事不是去府衙接掌官印,也不是去安顿皇帝带来的二十五万兵马,而是去拜访扬州最红的歌姬俞妃红。
俞妃红是扬州很有名的歌姬,但一个歌姬即使再有名气再倾城倾国,于军国大事相比也是无足轻重的,可顾余侯却在这节骨眼儿上去怡红院里找她,而且腻着不走。
这要是被御史们知道了,弹劾的奏章估计要摞上一堆,至少也会被安个贻误国事的罪名。按天朝律,最重可判腰斩。
顾余侯完全不在乎这些,他深知女色如伐性之斧,却照旧在扬州的怡红院里风流快活。这天的午时,顾余侯在俞妃红的服侍下用完早膳,他的跟班就准时递上了一份名刺。顾余侯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跟班递上来的名刺,接过来淡淡那么一扫,随手便抛在了地上。
跟班刚要去捡,顾余侯重重咳了一声。跟班诚惶诚恐地垂手侍立,不知是该捡还是不该捡,倒是俞妃红大方地捡起了那份名刺,朱唇一点,碎玉般的牙齿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杨悲秋?这是谁呢?”
顾余侯心情不坏,他并不打算继续刁难跟班:“你不用在这候着了,去,叫他进来说话。”
顾余侯不喜欢杨悲秋,他觉得杨悲秋这个人阴鸷、狡诈和不可捉摸,就好像聂长空也不喜欢顾余侯,觉得顾余侯阴险、狡猾和城府很深一样。世人都说文人相轻,其实阴谋家有时候也是如此。因为阴谋家渴望一个值得与之对垒的对手,却害怕出现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