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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浑身酸软,郝十七郎还是一翻而起,本欲开窗溜出去,窗外却远远有人声传来,不得已又躲回床上,半晌后并无一丝异状,估摸着那书生并没有出卖自己,郝十七郎这才放下心来,一直紧绷着的心劲一松,顿觉疲惫不堪,便在那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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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白名常,你一定要记住这名字,大家都叫我白无常!”朦胧中似乎是白无常那张精瘦蜡黄的脸。
“你不是要见黑无常么?我就是黑无常,黑无常姬苦,记住这个名字,以后都要出现在你的恶梦里……”隐约是老狱卒那张木讷迟钝的脸。
一声恐惧的惊呼,郝十七郎已从床上猛然坐起,茫然望向虚空,满脸尽是淋漓冷汗。
“你醒了?”一个柔和中透着丝书卷气的声音让郝十七郎转过头去,茫然望着床前有些熟悉的那个书生,使劲晃晃脑袋,郝十七郎这才渐渐明白过来,不禁在心中苦笑:我果然开始梦到黑白无常了。
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郝十七郎用仍然嘶哑的嗓音对那书生拱手道:“多谢相救,在下郝十七郎,还没请教先生大名?”
书生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自己喉咙同情地问:“你是让他们灌了辣椒水还是被挂了老龙吐水?”
“老龙吐水?”郝十七郎一时还没明白,书生立刻解释道:“就是骗人吃下辣椒、烈酒之类的刺激物,再把人倒挂起来,让他把吃下的东西慢慢吐出来。”
老龙吐水?这名字到有些形象,郝十七郎心中暗忖,点着头恨恨地道:“他们竟敢如此目无王法,随便折磨还未定罪的百姓,甚至草菅人命?”
“王法?”书生面露嗤笑,象是见怪不怪:“王法掌握在他们手里,还不是随他们怎么解说,寻常百姓哪有争辩的权利?你这还算好的,前不久有个临时收监的百姓,被他们用麻绳捆成‘猴望月’扔在地牢,后来经手的狱卒被人拉去喝酒,完全忘了此事,第二天酒醒后才想起,结果那精壮结实小伙子因浑身血脉不畅已死去多时,死时全身青紫,尸体卷曲如虾米,入土时甚至都不能扳直。”
“难道这都没人过问?”有过昨夜的经历,本该对牢狱的黑暗有所了解,但这也实在太骇人听闻,郝十七郎还是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连声问,“难道按察司衙门就没有一个官员过问?难道家属就不上告?”
书生语含一丝讥诮,无奈叹息:“按察司几位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这等些许小事,就算有人问起,狱卒们不是把责任推给捕快,就是推给同牢的犯人,再不就简单说犯人是暴毙或自杀,就算家属上告,上头怎么也要袒护下属,寻常百姓从来上告无门,牢头狱卒最多赔几十两银子了事。”
郝十七郎谓然长叹:“想那狱卒也是人,何以对同类凶残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他们要靠这个敲诈钱财!”书生面色平静了些,“所有进了大牢的百姓,无论有无罪过,不被他们敲诈得倾家荡产决不可能出来,就算出来也会落下终生的病根甚至残疾。敲诈的钱财一多半要孝敬上面,所以随便他们弄死多少人,上面都不会深究。”
郝十七郎只觉后脊生凉,心中竟生出一丝后怕和恐惧,默然半晌,又疑惑地问:“先生何以如此了解内情?”
书生淡淡道:“我原在按察司衙门做文案,所有这些报告都要经我的手,自然十分清楚,经常要把那些枉死者的材料修饰润色,让它看起来更合理些后再上报刑部,做这种事实在有违我读书习文的初衷,更让人寝食难安,所以我这才要求转调布政司衙门,即便如此,每夜从隔墙传来的惨呼还是让我夜不能寐,尤其最近,按察司大肆抓捕外乡人,更搞得墙那边夜夜鬼哭狼嚎,直如人间地狱。”
郝十七郎紧盯着书生那嫉愤中透着无奈的眼睛,突然问:“先生有没有想过把你知道的这些内情上报刑部,揭开这牢狱中的黑暗?”
“上报?”书生突然失声大笑,笑声中透着说不出的凄凉,笑得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种情形早已成了所有牢狱的惯例?知不知道就是刑部也在收取各省按察司的孝敬?一种行为无论多么丧尽天良,一旦成为惯例就不是任何人一朝一夕能改变过来,我若敢去捅这个篓子,不等状子到达刑部衙门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我这个末品小吏的状子能侥幸递到当今圣上手里又如何?就是圣上也不敢轻易撼动已成的陋习陈规,那会动摇整个国家业已稳定的律法基础,届时只能牺牲我这无足轻重的小吏来保障社稷的安稳。”
郝十七郎无言以对,心知书生所言不虚,不禁为他透彻官场和时政的眼光叹服,更为他切中要害的感慨黯然,默然半晌,却又不甘地问:“难道这些鱼肉百姓的酷吏就不怕府衙旁的‘皮场庙’,不怕公案旁的人皮袋?不怕太祖爷定下的惩治官吏的严酷刑惩?”
“怕?官吏只怕上司,谁会怕律法?”书生脸上又露出嘲笑,“本朝律法对惩治贪官的严酷超越任何时代,官吏贪污超过六十两银子不仅要斩首,还要剥皮实草,县级以上衙门旁还建有‘皮场庙’,专门作为剥皮的场所,官府公座两旁,更挂有两个填满草的人皮袋作为警示,按理该人人惧怕个个警惕才是,只可惜执行律法的是人,对官吏行为的监督是来自官府内部,官吏只需对上面负责,只要哄得上头开心高兴,便能上下沆瀣一气,先小贪后大贪,最后对百姓敲骨伐髓,只要升斗小民无权监督官吏,吏治废弛只在早晚,如今官吏行贿受贿、敲诈百姓已蔚然成风,就算有‘皮场庙’有人皮袋又如何?”
“也不完全如此吧?”郝十七郎犹豫着道,“最近不有山西布政使因贪被斩,吏部尚书渎职被罢么?”
书生脸上讥色更盛,摇头道:“他们表面上是因贪按律处置,真正原因其实是受政敌打击在皇上面前失宠,官场上人人心照不宣,因贪受罚不过是安慰一下受尽官吏盘剥的寻常百姓,给大家留一点吏治清明的希望罢了,若要严格按太祖爷定下的律法,全国县以上父母官,隔一个杀一个,漏网的也要比枉死者远远为多。”
郝十七郎再次无言,虽然很想反驳这让人绝望的结论,却找不到一点可用的实例,就在此时,只听书生突然失笑道:“我给你说这些干什么?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那些狱卒已被我打发走了,你在此养好伤赶紧离开济南吧,济南府最近不平静。”
说着书生转身退了出去,郝十七郎忙追问:“恩公还没告诉我大名呢!”
“我叫玉临风!”书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玉临风!郝十七郎默默念叨了两遍,心中暗赞:果然人如其名!
四、诸葛秘技
窗外透入晚霞淡淡的红光,穿过窗的缝隙在屋中投入些朦胧的美意,郝十七郎隐在窗后看了看天色,竟已是黄昏时分,没想到自己居然昏睡了整整一天。
有些好奇地来到外间,看模样象是书房,只见整个房间布置得整洁简单,甚至有些清贫,唯几大柜书显出主人经济上的富裕,寻常百姓哪有余钱买书?郝十七郎饶有兴致地浏览四壁书柜里一摞摞的四书五经、论语老庄,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页间空白处,竟用工整的小楷写满点评眉批。看得几页,郝十七郎脸上露出惊异之色,自然而然地在书柜前那张逍遥椅上坐下来,打算仔细拜读那些见解独到的评语。
突然,屋中响起辚辚之声,在静悄悄的书房中显得十分怪异,惊得郝十七郎一蹦而起,骇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不及半人高的垂髻童子,面带诡异木然的表情,双手捧着托盘,似足不点地地飘了过来,郝十七郎头皮一麻,脸上显出骇异的神色,转眼又变成无比惊诧的表情。
那童子平稳地“飘”到那张逍遥椅前停住,辚辚的车轮声也随之消失,它双手捧着的托盘上,是一个宜兴的紫沙壶和几个龙眼大的茶杯,郝十七郎瞪大双眼围着它转了几圈,又用指节扣扣它的脑袋,发出一种空空的木质之声,郝十七郎不禁哑然失笑,打量着它彩绘成的惟妙惟肖的脸和脚下的轮子,实在没想到野史趣谈中记载的会走路的木童子,竟然在这儿亲眼看到。
顺手取过童子送上的茶壶和茶杯,那童子立刻倒退回去,郝十七郎这才注意到廊柱拐角处的木质板壁上,开有一扇不引人注意的小木门,那童子就退入那扇小木门中,木门立刻无声地关上。
郝十七郎好奇之心大起,过去推推木门,门纹丝不动,郝十七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