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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疼爱幼女,又是为博女婿十四皇子的前程,自然肯下重手。也多亏了八皇子自己争气,才好歹为陈尚书省却了一头的银子,不然两头砸下银钱,任是陈尚书掌管工部,再囊中充实,恐也要亏空了工部的银子才行呢。”慕心绮说着,也起身来,“谢十四皇子妃美意,本宫敬皇子妃一杯。”
两人一同举杯饮下。一杯酒罢,慕心绮又转向上位帝后二人,抬袖道:“臣妾也敬皇上、皇后娘娘一杯。”
皇帝正要举杯,却见杯中已空,便抬手招宫人来添满。慕心绮却接过酒壶,亲自上前去,盈盈笑道:“不如臣妾为皇上斟酒。”方才抬臂,手中动作却是下意识一顿。
“十四弟妹送了什么好东西出去?若是只给女眷,那看来为兄是无福消受了。”
众人皆被殿前传来一把温醇清润的男声吸引过了目光,十四皇子妃反应最快,立刻笑道:“谁教六哥迟迟不肯娶亲,不然六嫂得了,不也便等同于六哥得了么?”
元颢淡淡一笑,端的是谦谦如玉:“十四弟妹说笑了。”眉眼清和目光到处,之间席间未曾婚配的高门千金们,一个个皆羞红了脸。他最后看向高位之上的帝后二人,拱手道,“儿臣年余未归,不能尽孝与父皇母后与母妃膝下,是儿臣的罪过。”
皇后道:“这倒不算什么,只是你还未娶正妃,却教府中通房诞下一对女儿,也实在有些不大合礼数。”说罢,又转向元颢生母贤妃祝氏,含笑道:“颢儿这孩子也是,这些也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偏生要藏着掖着,孩子都生下来了才教宫里知道,白白害你这做母妃的替他整日忧心成家立业之事。”
过去一年里,元颢游历于元周各地,今日始才归来。一年前,他还是翩然如玉的贵介皇子,而一年之后,历经四季更迭流离风霜的他,更多出了一份风尘仆仆的稳重端华。更甚新岁之前,才上报了宫中,道是他府中一名通房已为他诞下一对双胞女婴。如今宁王元颢虽尚未娶妻,却是已为人父之人了。
“母后取笑了,儿臣游历在外,本也不知晓此事。直至临产之事,府中才送来消息。”
贤妃叹了口气:“那通房也是个没福气的,好容易诞下了颢儿两位长女,产后没几日竟却撒手人寰。可怜了小宗姬,甫一落地便没了母妃。”
元颢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何况人死不能复生,母妃不必太过感怀。”
慕心绮站的远些,洛瑕不知是否自己看花了眼,竟觉得她手底酒液已漫过酒盅,倾了满桌。
元颢低咳一声:“盈妃娘娘小心。”
慕心绮始才回过神来,忙放下酒壶,福身道:“臣妾失礼了。”
皇帝并未怪罪,道:“不妨事不妨事。”
皇后见她面色似是有些难看,便关切道:“盈妃若是身上不好,可先行回宫歇息。”
一旁列荣夫人也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呢,盈妃也是病身初愈,不见得是否大好。皇后娘娘体弱,若是一个不小心,将病气过到皇后娘娘身上,便不好了。于人于己考虑,盈妃你还是快些回去罢。”
慕心绮并未看赵姬,只向帝后二人道:“若是皇上与皇后娘娘不介意,臣妾身子确然有些不爽快,便先行告退了。”
她退下时,经过元颢身边,听他道:“还未恭贺盈妃娘娘进封之喜。”
慕心绮面色一凝,才回头道:“谢宁王殿下。殿下一路风尘,辛苦了。”
长春宫草木扶疏,三月里望园中的绥杏花花开如云,夜色中枝头如雪如霞,花蕊秀媚舒展,如同美人含笑嫣然的唇角,芬芳流转之处,引人流连忘返。
洛瑕扶着琼琚手臂,经过那花树下之时,住了足,抬眼细细看向那锦簇花团。
“娘娘?”
她回过头来:“没什么。珍珑,姐姐在里面么?”
珍珑眉眼间遍布忧色,道:“娘娘快去看看小姐罢。从宴上回来之后,小姐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劲地喝酒,奴婢们劝也劝不住。娘娘同小姐说得上话,还是快去劝劝小姐罢,这样喝下去,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洛瑕颔首:“你带我去见姐姐。”
一进殿门,洛瑕只觉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直钻入她喉咙心肺,她不由得咳了两声,低下头去以衣袖掩住了鼻端。
慕心绮散发披衣,环膝坐在地上,目光涣散的模样。
洛瑕挥退了琼琚珍珑二人,阖上殿门之后,缓步走向慕心绮面前,俯下身去,声音压得极轻,却如一记重锤敲击在慕心绮心上。她说:
“地上凉得紧,姐姐才生产过,仔细自己身子。”
慕心绮一怔,抬起头来,几乎是不能置信望住了她:“你说什么?”
洛瑕伸手,将她慢慢从地上扶起来,声线极是柔和,将三分疑惑演得惟妙惟肖:“怎么难道宁王殿下的妙范、静肃两位小宗姬,不是姐姐所出?”
、(三十八)
慕心绮面色一时间竟是苍白无比,唇角那一抹好不容易牵出来的笑也像是再不能勉强维持下去了一般,她身子一脱力,手臂在洛瑕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委顿在地上,髻上发钗摇摇欲坠,抬起眼来,虚弱道:“妩卿知道了多少?”
洛瑕神情一震:“原来都是真的?姐姐你当真生下了宁王的孩子?”
慕心绮始才知道,原来方才洛瑕不过是随口胡说,却引她吐露了实情。事已至此,看来也不必再掩饰什么,她觉得身上轻松了好些,也不似初时那般萎靡不振。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鬓发衣衫,漫无表情自满地的酒坛之中挑出一只还未饮尽的,将自己面前两只空杯斟满,道:“坐罢。”
她将杯中酒饮尽了,同洛瑕讲起四年前杏花天影里曾经的春时相遇。
那年她年方及笄,虽生于世家长于华门,可父母早亡,族中为保门楣,将她唯一的亲弟小小年纪便送进宫里去做皇子们的伴读。一日弟弟修成回家之时,却带回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来。
修成小她一岁,那年只有十四,却并无半分毛头小子的憨直傻气,自小便精明古怪。他引着锦衣公子在她面前站定,气定神闲为二人引见:“殿下,这是家姐。姐,这一位,便是将要封宁王的六皇子殿下了。”
她还不及细瞧他样貌,便惊异于他的身份。祝贤妃所出的六皇子天纵英才,她虽居于深闺,却常要暗中为修成四处打点,怎会不知道他?天潢贵胄之身,青年才俊掌管礼部,即将册封亲王,是太子之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之一……他的事,她知晓的不多,却也不算少。
“修成在府中的日子不如家姐久,这府中构造景致,还是家姐更熟悉些。殿下便随家姐四处看看罢。”
“总说要来修成府中看看,今日总算是得以成行。”他向她微微欠身致意,“慕小姐,叨扰了。”
她瞥了修成一眼,见他笑得很有些狡黠,暗暗摇了摇头,转眼向他道:“殿下来府,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何况来者是客,又何来叨扰一说?”
慕心绮的记忆如一潭静水,而元颢的出现便如那一颗石子,入水之时,看似只留下几圈涟漪。可是自此之后,激起的波澜便再无止息。
这样的“叨扰”后来愈发频繁,而他与她的相知相恋更如水到渠成一般。而当她满怀希望,一心一意将他当作是此生良人之时,她却被选入宫中,成为他年近六十的父皇的妃子。
即便她能够留得自身清白,可这一世,她也是注定了不能同他再有任何相守的可能。
慕心绮娓娓将这故事说到结尾,她二人已将酒坛中剩余的小半坛酒饮尽。洛瑕止住了她还要去取另一只酒坛的手,问道:“姐姐同宁王……是在什么时候?”
她醉得不浅,偏头细细想来,眼中浮出刹那迷离的水光一现:“去年我封贵嫔那日,皇帝宿在我宫里。第二日并无早朝,自然没人胆敢打扰皇帝安寝。侍寝之后我去寻你,再回到宫里,他便已在那里等我。”
洛瑕怔了怔,低头笑道:“我记得那一晚,也是在姐姐走后,我便见到了元颀。”
“或许他二人是一同前来,我不晓得。”她顿了顿,又道,“那一晚后他便离宫远游。我本以为与他之间的纠葛,也不过如此了,可月余之后才发现,自己竟是有了身孕。这孩子只会是他的。”
“我当初想着这孩子大抵便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死也不肯落掉,硬是要生下来,只得从长计议。其实这孩子,若要假说是皇帝的也未尝不可,可我到底是不愿他的孩子认了旁人为父,便只得冒些风险,往宫外去,私自生下来,再交托给他。我又怕时日久了显出身形,忙称了病,求皇帝送我前往华清行宫修养。华清行宫积年未用,那里已不剩多少服侍宫人。我过去之后,自是又进行了一番清洗,才总算能够确保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