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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瑕将寝衣绵绸里衬及踝的袍角撕下来一块给他。
他拭了拭剑上血迹,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瞧了瞧那绵绸的一角,皱着眉道:“你们侍寝就穿这样的衣裳?”
洛瑕拢了拢氅裘:“殿下说的是。”
他将那一角里衬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瞧着,绵绸易撕,她扯下来的这一角边缘整齐,四四方方,他想,倒是好手艺。
两两半晌无话。
洛瑕愈发觉得尴尬。且不说他是十三皇子,她是他父皇的常在,身份悬殊,且说孤男寡女,漏夜独处,便已是不合礼法。禁宫侍卫迟迟不到,她却是一刻也不想再同这位十三皇子单独待下去。
她正预备着同他说些什么,却听他先道:“你是盈嫔的表妹?”
她还未答,他又道:“是父皇新纳的常在?”
洛瑕抬起眼来,忽而直起身,端端正正向他行了个大礼:“婢妾紫石宫常在洛氏,见过十三皇子,给十三皇子请安,十三皇子万福金安。如此乍然相见,婢妾形容狼狈,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夜已深,十三皇子若无事,还请周全自身,早些歇息。婢妾便不打搅,先告退了。”
从含福宫到她的紫石宫的路她大致记得,虽说随时可能会遇上刺客,但她管不了那么许多,礼毕便转身要走。十三皇子在她身后道:“常在不怕刺客在下一个转角便要了你的命么?”
她住了脚步,道:“婢妾既然选在这刀光剑影的深宫里过活,那些娘娘小主们的明枪暗箭都不怕,几个刺客,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死了,或许她还能回到彼世,那样岂不是更好,又有什么可怕?
“常在既然知道宫里是这样,又为什么还要进来?”
洛瑕微微回过首去:“这是婢妾的命。”
那一霎洛瑕的面容看在十三皇子元颀的眼中,是一片的风雪沉寂,唯有眼中有一线亮芒划破黑夜。他和她的初相见,她身披鼠灰色氅裘,衣襟染血,消不去眉目之间妩色绝伦。那时她只不过是正六品常在,连封号都不曾有。也就是那时,她眼中还有一丝尚未退去的稚嫩与难以看穿的最后的不坚定,在晚秋带一丝血腥气的夜风里入他眼帘。
那时他看得出,她嘴上说着命,心里却有着不甘。
那时他想,这样的一个女子,或许他可以试着靠近。
元颀盯着洛瑕别过去的脸容半晌,忽道:“我送常在回宫。”
那一夜在深宫的甬道上,深秋肃杀的血腥气漫天,她茕茕身影在元颀眼中步步行在前方。雾湿衣摆,洛瑕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很多年后元颀回想起这一幕,只依稀记得当时才十五岁的少女,一路颔首低眉,身边没有一个宫人随侍,踽踽独行的模样放在这华丽深宫里,好似有千万分的不和谐。
那也是最后一次。再后来,元颀再见到洛瑕,她已经全然蜕变成了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九重宫阙里的一个真切的妃嫔,最后的青涩都成了被时光磨去的棱角,从此不复存在。
洛瑕回到宫中后什么也不想说,倒头便睡。这一觉直到第二日傍晚,才终于被晁天阁里国师手下的方士打断。
那天傍晚,天边残阳如血,火烧云将一整个西边的半边天幕都染得通红,赤朱丹彤的色彩映射在紫石宫辉煌的殿宇之上,瑰丽得有些失真。一行断雁划过半天,彤云也被截成两段。
——这是洛瑕脱簪待罪已然跪伏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之后抬起头来看到的景象。一如她的荣宠,先前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如今早已不复再了。
罪名是身带不祥。常在洛氏侍寝当夜皇帝遇刺,洛氏不仅不能以一己之身护驾,反倒诱十三皇子临阵脱逃,罪加一等,但皇上念其平日恭谨有加,谦和柔顺,故只予其禁足紫石宫之罚,非诏不得出。
“洛常在,皇上顾念昔日情分,只将常在小主禁足,已是仁至义尽!常在便在这紫石宫静心思过,好自为之罢!”
雕红的朱漆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洛瑕跪在砖地上,叩首下去:“臣妾,谢主隆恩——”
“……也谢过赵姬娘娘,手下留情。”
最后一句声音微弱,若不凑近,是听不见的。琼瑶琼琚就跪在洛瑕身后,听到这一句,忽地一震:“小主……”
洛瑕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衫:“你们以为我如何会沦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可不是托了我们这位统御六宫的赵姬娘娘的福。”
“那昨夜的刺客也是……”
“刺客不是。赵姬即便再大胆,也不致对皇帝下手。十六皇子还未被立为太子,年纪又不大,羽翼未丰。兼之我朝有规矩,若是皇帝暴毙,幼子即位,为防太后垂帘、牝鸡司晨之祸,祖制是赐死生母。赵姬即便是为她自己,也不会现在对皇帝动手。”洛瑕深吸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觉疲惫,琼瑶琼琚还待再问,她已摆了手,挥退了几名仅剩的宫婢,只身一人往寝殿而去。
她现在还有力气去想这些,已经出乎她自己的意料。昨夜她险些受皇帝牵连命丧刺客刀下不说,隔日又被赵姬诬陷身带不祥,这样的出师未捷,消息传到慕晟慕心绮耳中,还不知她会被何等嘲笑。
说不定,她已然被当做他们手中的弃子。
琼瑶三人不可信,宫婢内监不可信,她自己在这深宫里,竟然不知道有谁可以去相信和依靠。真真滑稽之极。旁的妃嫔入宫,带的是自己忠心耿耿的家生丫鬟、贴身侍婢,她比不得慕心绮那样的高门千金,身不由己,入宫也带着慕晟慕心绮的眼线,是不知何时就会出卖她的不可信任之人。
她怕是等不到三年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女主总算是见面了(^o^)/~
、(八)
自洛瑕禁足之后,琼瑶琼琚二人整整三日不见人影,此事若换在平常,她自是又要有一番计较。然而如今她心力交瘁,哪里还有那气力去同她们算计这些。整个人都如行尸走肉一般,大约即便是琼瑶琼琚现在奉慕心绮之命对她下手要她的命,她也不会多么反抗。
前头内务府调拨过来的宫女内监,因着她禁足,被撤去了大多,现下只余了平日殿内伺候的几个,凡是在园子里莳弄花草的、廊下洒扫庭院的、外间里伺候茶水的,一概换了去处。从前喧哗热闹的紫石宫一下变得门可罗雀,看着虽显得世态炎凉了些,却也清净了不少。
洛瑕透过窗纸朝外头望去,园子里的花草大多都残了,无人莳花,自然萎顿得快些。只是却有个芽黄色宫婢衣装的影子来来回回,她仔细一看,却是琼玖。这小姑娘仿佛并不觉得日子过得有何不同,照常如旧地领着她莳花的差事。她的日子似乎一直过得简单,满园的花花草草便仿佛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除却间或几次的接触,除却她总着一身芽黄衣裙,洛瑕对她几乎没有任何旁的印象。
她咳了一声,出声唤道:“来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着自己声音喑哑不能入耳。门外琼玖闻声,忙三步并作两步进来,道:“小主有何吩咐?”
“小厨房里可还有吃食么?这些日子总觉着嘴里没味道。”
琼玖的神情凝滞了一瞬,略有艰难开了口道:“前些日子,内务府钱公公将咱们宫里人削减了大半,小厨房的厨子……也在其中。”她神情翼翼,似是怕洛瑕动怒。洛瑕听了也无法,又见琼玖自己都是一副陪着小心的模样,也说不得什么,只得道:“无妨,这也不关你的事。下去罢,我自己歇歇。”
琼玖告退后,洛瑕靠回到榻上,又是一副恹恹神色。
她入宫才不到一月,还不曾多么威胁到赵姬的地位,她便这般的不能容忍于她,将她看做了眼中钉肉中刺。赵姬下了这样大的狠手来对付她,将她禁足不说,居然连她宫里的厨子都要遣走,也实在是太过彻底了些。
从前她未入宫时,还只是听闻宫里的女子有多么的不择手段,可入宫之后,还是头一回真正见识到赵姬这样的娘娘主子的所作所为。如今她不过是禁足而已,若再敢是获罪幽禁,难保这位赵姬娘娘不会直接下毒要她的命。
过不多时,琼玖掀帘进来,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她一臂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案几上,一臂对她道:“小厨房虽没有厨子,却还有些吃食留下。虽则不是最新鲜的,奴婢也晓得这样的东西是委屈了小主,只是如今宫里不比从前,琼瑶姐姐和琼琚姐姐这样拿主意的又不见了人,小主若是实在觉得嘴里没味,这些点心小菜是奴婢自己做的,小主若不嫌弃,便好歹吃些罢。”
食盒里不过一道蓼花糖糕,一碟油盐炒豆芽儿,一碗清粥,都是在这元周皇宫里最普通常见不过的菜肴,也只有她这样低位份的妃嫔才会去当做饭食来用。她这几日都不大吃得下东西,今日见了,却觉着极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