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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四道:“你饿了吧,我们走。今夜,我还有许多东西要看。”
第二天,陆渺渺起个大早,恢复了女儿妆,穿了件丁香浅紫长裙,披了外罩,出门去看萧四起了没有。走到萧四门前,见房门虚掩着,便从门缝向里窥探。萧四斜披着一件外衣,左手支着下颌,头发略有些凌乱,坐在案几前头不知在翻看什么。
这个姿态,与昨晚分开之时他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一夜未眠?
渺渺立在门口,几乎未发出任何声息,却仍是给他发觉了。他回过头来,轻轻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声音略微沙哑地言道:“睡得好么?来。”
渺渺走到他的案头,只见他面前大案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文牒,便问道:“你在做什么?”
萧四道:“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所有战报、信函、情报、地图。打仗不是儿戏,能装在心里的,最好尽快装在心里。少看一件,有可能就会有不知哪片的百姓平白遭涂炭。”
“你,可乏了?”他少见的认真的模样收在她眼里,竟在心底生成一片温柔。
“嗯,乏了。”萧四声音软绵绵的。他坐在椅上,伸手将她的纤腰环住,揽近了,就势将头靠上了她的腰身。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身上,怎么就会有那么一股极淡极淡的兰草味道,清新得很。他将侧脸贴在她的怀中,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轻轻地抿着,全身的气息放松而柔软,神情有那么一点点的,撒娇?
渺渺的心也一下子柔软起来,本来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里搁的双手,滞了一滞,终于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他的身体随着她手掌的触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弯得更甚,让她忍不住抬起右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
时光是多么奇怪的东西,曾经那么提防着的狡猾的男人,现在却静静地偎在自己怀中,露出孩子一般的神情。居然,希望时光就停在这一刻。居然,有种如此幸福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四轻轻地抬起头来,言道:“再这样下去,就要沉迷了。只可惜,他来了。”
萧四立起身来,到内室去盥洗整理。陆渺渺抬头看时,却是东方三十六一个人身着便装,远远地从大院门外推门进来。
盥洗完毕的萧四神清气爽,疲态全无,丝毫看不出前夜的不眠不休。他笑着向三十六做个“请”的手势,言道:“东方将军好早。我正想歇一下,不如,弈一局?”
三十六闻言倒稍有些惊讶,不过立即嘴角一勾,笑道:“大人雅兴,那就请多指教了。”
擅用兵的,很少不擅弈棋,因为下棋与谋兵布阵实在太像了,拼杀的,便是谁得算多,谁谋得远。东方三十六棋艺精湛,连宗家都没有人可以比肩,因此对于弈棋,倒是颇有几分自信。但对手是这个萧大人的话,那就很不好说。三十六从数年前便关注他,越是了解,越觉得不可思议。
五年之前,这个名叫萧敬煌的新科武状元,于刘裕率部攻司马休之的江陵一役中,曾在一场战斗之中率三千人吞掉了三万敌兵,当时便名声大振。东方三十六对此战十分好奇,便收集了这场战斗的全部信息、情报,仔细地研究过,竟越看越觉得恐怖。
这个人为此战所做的准备,一步紧扣着一步,这每一步之中,细细地看来,居然各自又分了数十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是一崩千里的颓势。但他就是敢做,而且,居然一点失误都没有出。
什么叫作真正的赌徒。他算计的,并不是如何安安稳稳地少失或多得,而是选那最难的路,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是,我要的是全部,什么都要!
即便如此,看了他的谋,仍然能够感觉到什么叫作稳操胜券。
笑吟吟的,可怕的人。东方三十六随他坐到棋盘边上,看着他亲手沏了茶,示意自己先手。
三十六持白子,稳扎稳打地小飞挂角起手。萧敬煌信手随意地布着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言道:“听闻敌方主帅是北魏皇帝的侄儿拓跋弘毅,不知东方将军对此人有何看法?”
听闻萧敬煌第一关心的是这个人,东方三十六心中一凛,便知这是真正的高手。拓跋弘毅今年二十七岁,虽然率部南征北战多年,却根本没有什么大的战功,在北魏军中属于并不出名的将领。三十六是一个月以前被派到青州的,到达青州,他便仔细研究了拓跋弘毅的资料,发现他作主将共率部击敌一百二十四战,胜一百一十八场,不过,全都是些有优势的战役,并不难打,胜了,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此人大才。”东方三十六言道,“凡战,需天时地利人和,导致兵败的因素举之不尽。此人几乎每战必胜,并非运气好,总打有优势的仗,而是因战前所谋,早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的将领不易获得军功,因他的谋使他战前的优势已然明显,战胜便显得太过理所当然。可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倒是最可怕的敌人。”
萧敬煌一笑,道:“青州守军这一个月来,无论军备还是布局,较之往夕,皆有大进,竟焕然一新似的。很好。”
东方三十六知他是夸奖自己来了青州之后的事,便笑而不语。两人一边谈一边落子连连,仿佛不假思索。陆渺渺在旁边看着,却越看越有一些惊讶。
萧四弈棋的手段她是见过的,那可不是一般的高手。但现在棋盘上的布局,萧四所持的黑子,被白子压得厉害,竟全然是处在劣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四章 白马弄长枪
萧四的棋技明明那么出色,又见他面上云淡风轻,笑意晏晏,手底下,却怎会是这种局面?
“不过,目前的形势,看上去并不太好。”萧四道。
三十六言道:“正是。敌军人数,两倍于我军,敌军的将领,又是这样的人物,所以,半月以前,我已向圣上呈了急件,请求来援。大人这次,是否为了此事而来?”
萧四点头道:“当是如此。我已修书送回都城了,此地来援,是必须的。但是援军到来,怕还要一些时候。东方将军的守势做得出色,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若不是你在,怕青州早失了。”
三十六道:“我来之后,已向敌方安插了间人十二名,但至今竟未发现敌军的任何破绽。本来这寒冬时节,不是出兵的好时候,我方无需清野,他们就掠不到食粮。可他们偏偏这时候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般。目前我军只能坚守城池,但时间久了,定然不利。”
萧四道:“是啊,在这局势如此不利的时候,该如何是好呢?”说着,他手中便向棋盘落下了一粒子。
这粒棋子一落到棋盘上,东方三十六不禁讶异地张大了眼睛。本来萧四的局就极为不利,这颗子一落,颓势骤然放大了数倍,竟在七处同时露出了可乘之机。
三十六反而有些犹豫了。这七个方向,都大大的有利可图,一时倒不知先占哪个才好。三十六抬起头来,见萧敬煌目光如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东方三十六选了其中一处得利最大的,先落了子。萧敬煌噗地一笑,道:“东方将军,三思而后行。”他修长的手指拈着黑子,不过几步,那几处颓败的破绽忽然间相互呼应,刹那露了生机,竟出人意料地连成了极好的阵形。
接下来的战局便激烈起来,萧四的缜密与狡诈忽又暴露无遗。两个人你来我往又走了数十手,终是萧四以极微弱的优势胜了东方三十六。
三十六笑道:“大人技高何止一筹,三十六已然悟了。反正已经处于劣势,不妨再多些破绽,增加对方的选择,以惑乱其心智,令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大人可是此意?”
萧四微笑颔首,道:“若你赞同,你我便携手谋划此事,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陆渺渺在一旁听着,她虽为女流,头脑却极为清楚,很快便弄明白了萧四的意思,心里不由暗自佩服。萧四城府极深,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但她这些日子看了萧四在战场上的行事方法,却不禁生出了许多感叹。战场,是一个如此崇尚奇诡的世界,如此险恶,充满尔虞我诈。萧四是属于战场的,车儿是属于战场的,骗子们在战场上大有用武之地,他们在这里如鱼得水。
一直以来,知道他很强。只是没想到,会强到了这样的程度,只能仰视。
可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寒门出身的普通男子,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胸中怎会有如此的丘壑,脑中怎会有如此的见识?怎么想都是不对头的事情。萧四,真的是一个谜。
萧四言道:“今日暂不与东方将军议此事了,还不到时候。今日我倦了,需得携美人到各处去散散心。有我亲自在,你的人便撤了,可好?”
暗中护卫她的人果然也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