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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落下帷帐,就听到叩门声,风莫醉的声音紧随其后:“你回来了吗?”
我尚未躺下,半勾着身子,怔了怔。
询问的声音稍大了些:“阿萱,是不是你回来了?”
我回过神,应一声,语调没什么起伏:“嗯,你有事?”
半晌,才听他道:“没事。”顿了顿:“天还没黑,你怎么就关了门?”声音有些低沉,字句还算清晰。
压下撩开帷帐起身的念头,拉好被衾,淡淡道:“玩得有些累,所以歇下了。”
等了良久,声音再未响起,想是人已经离去。
、风流未减故人归(三)
【玖璃,原是久离。】
第二日,见到萧遥的那一刻,我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在喝茶,否则浪费茶水不说,还很有可能呛个半死。因为这位风流蕴藉的王孙公子今日竟着了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衫,腰间还别着一个油光铮亮的酒葫芦,斜绑在背上、用布包了个严实的长条物应该是一柄剑,连他平日整理得倜傥飘逸的墨发此际也只以一根发带在尾部胡乱扎了,漏下的那些垂在脸颊两侧以及肩头,这打扮已经不能用怪异来形容。
我看得瞠目结舌,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却斜挑修眉,桃花眼往上一吊,笑得无比得意:“怎么样,阿萱?是不是很有江湖侠客的味道?”
我抽了抽嘴角,半天,无奈道:“你好歹也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将军,战场上的生死搏斗怎么就没让你变得稍微沉稳一丁点呢?”
他闻言仍旧不知觉醒:“谈到这个,本少侠不得不替你惋惜,竟然错过了那样恢宏的场面,没有目睹本少侠英勇无敌的风采,真是可悲可叹、终生遗憾!”一声重叹过后,忽然又问:“你说挽幽要是见到本少侠这般潇洒模样,会不会更加喜欢本少侠呢?”
无语,委实无语!我抬手搭额,语重心长地道:“她会以为你被人打坏了脑子,然后果断将你抛弃的。”
萧遥的脸上先出现惊愕神色,很快又转为凶狠状:“阿萱,都是因为你昨天的话,本少侠才这么打扮的,如果挽幽抛弃本少侠,你就……哼哼……”他忽地抬手将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扔到我颈间:“蜈蚣!”
那东西顺着脖颈滑下,肌肤一阵战栗酥痒,我急忙跳开,用手飞快地去拨。
“大青虫!”又是一个东西抛过来。
我惊呼着往后退,手不停在颈间胡乱拂动,生怕那些东西落入衣襟里,冷不防撞到一个温厚的物体,熟悉的气息涌过来。
“蟑螂!”“蚯蚓!”“蜘蛛!”……
萧遥还在边笑边扔。
一只胳膊揽上肩头,修长手指夹了一片被揉搓成圆筒状的绿叶放在我面前:“别乱动,不过是几片树叶。”
我静下来,视线慢慢上移,见到那张脸,一时怔然。
“都被他骗过多少次了,怎么还是不长记性?”风莫醉揽着我,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萧遥伤心哀叹:“疯子醉,你又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
刚哀叹完,小谢就推开了门,我猛然惊醒,赶忙推开风莫醉,退到一旁。小谢扶着门沿,望向这边,眼神有异,却在风莫醉偏头的瞬间变得温柔似水,沙哑的声音飘过来:“是不是该喝药了?”
不等风莫醉回答,萧遥就大声道:“阿萱,我发现了个有趣的地方,你要不要去?”
我牵了牵嘴角:“好啊。”
跟着萧遥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迈去,总感觉有目光投在背上,直至走出很远,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萧遥忽然道:“昨日对我们动手的那几个人,我已经打探过了,几乎没有任何消息,想必不是一般的杀手。”
听他语气郑重,我也认真思忖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他们是冲谁来的?”
萧遥沉吟道:“表面看来,好像是冲我们来的,可是,他们有什么动机呢?知道你我原来身份的人寥寥无几,不像是因为旧怨,而且,没动几招就突然收手,实在让人费解。”
我想了想,道:“有没有可能,是冲着岫岫来的?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正遭人欺负。”
萧遥偏头问我:“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其实我才见过她两次,不过——倒是听她说,以前在烟花之地呆过。”
“烟花之地?”萧遥微微一愣,“具体在哪里?”
我摇摇头,忽想起一事,忙问道:“纤舞姑娘你认识吗?”
萧遥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掩饰性地轻咳两声,别开眼,慢吞吞道:“认识,洛阳千颜阁中曾经的花魁,两年前才洗尽风尘,脱身独居。”
作为一个风流多情名声早已尽人皆知的浪荡王孙,如今摆出这么个遮遮掩掩的表情,倒真有些稀奇,我狐疑地望着他,问道:“当年不会就是她,替你传出羞辱挽幽姐的那些话吧?”
萧遥讪讪地笑了笑,阿谀道:“阿萱,本公子知道,像你这么善良美丽的姑娘,是肯定不会在挽幽面前提起这事的。”话一完,又立马转移话题:“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那个岫岫跟纤舞有什么关系?”
我随手折下路边一枚绿叶:“岫岫曾提起过纤舞姑娘,她以前会不会也是千颜阁的人?”
萧遥奇怪道:“不会吧?千颜阁什么时候还藏了这么个弱质纤纤的美人儿?本公子可从来没见过。”他忽然瞅向我,贼笑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我头皮发麻:“什么可能?”
“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而主谋就是疯子醉身边那个小谢,”萧遥拍了拍腰间油光铮亮的酒葫芦,煞有介事地说着,“你刚刚不是没看到她射过来的眼神,简直杀气腾腾,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她知道疯子醉喜欢你,所以派杀手先给你个警告,让你知难而退,有多远……走多远,否则……哼哼……”末了,仰首向天,深深感慨一句:“好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情杀啊!”
我不置可否,看向他腰间陈旧的酒葫芦:“你的玉扇呢?”
他反应够快,随口答道:“当掉了。”
我愕然,接着惋惜:“那么好看的扇子,当掉还不如送给我。”
他眯眼一笑:“其实没有,是送给挽幽了,我不介意你去找她要。”
我立马改口:“其实那扇子也不怎么样。”
……
这一次下山玩得颇为尽兴,也颇为太平,既没撞见熟人,也没遇到杀手。由此可见,引发昨日那种倒霉事的扫把星很可能不是我,而是岫岫,着实值得欣慰。
返回山脚下,看见一丛初开的芍药时,才猛然想起今天又忘了着男装,错失了去青楼晃荡的机会。将这件懊恼的事情告诉正要折返客栈的萧遥,他保持着身形半转的姿势,沉默片刻,吐出一句:“阿萱,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明天吧,明天再去也是一样的。”
我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刚要迈步,又上下掠了他一眼,比较委婉地提议道:“还有,明天你还是换回原来的样子吧,我真看不习惯。”
他立刻摆出十分伤感丧气的表情,好像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一样,半天,委屈道:“你高兴就好。”
我忍不住笑了,看着他,郑重道:“谢谢你,萧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玩过了。”
垂散在颊边的墨发随风飘飞,春水桃花眼中有灼灼笑意,他也看向我,勾嘴笑得玩世不恭:“挽幽早有吩咐,我岂敢不从?”修长眉宇往上轻轻一挑:“再说,逗美人开心,本少侠向来乐意之至——但是,千万别想着以身相许,本少侠美人在怀,暂时对你没什么兴趣……”
我笑得愈发厉害,半晌,想起一事,犹疑着问道:“你这次来长安,除了看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萧遥一愣。
我继续揣测道:“是不是为了玖璃公主出嫁之事?”
萧遥没言语,算是默认。
心里起了一丝担忧,我问道:“挽幽姐知道吗?”
萧遥终于开口:“我没跟她说,不过估计也瞒不了她。”
“那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住:“我答应过小玖儿,如果有一天她出嫁,必定回来送她。”他牵起嘴角,漫不经心地一笑:“又不是多大的事,本公子自会处理,你就别忧心了。”
言罢,挥一挥衣袖,潇洒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想起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明净女子,怔忡片刻,转身上山。
两个月前,在内乱中出尽风头的玖国三王子不远千里派遣使臣前来献宝求亲,圣上询问后宫诸位公主,最后竟只有四公主玖璃甘愿出嫁。圣上问其缘由,玖璃公主笑言:“听闻玖国盛产桃花,更有一处神秘山谷,桃花四季常开,玖璃愚昧,不知江山社稷之重,唯贪慕奇景而已。”
圣上虽有不舍,但仍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