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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评者?”仇英诧异道:“他做什么舍了本业去做那个?再者,鉴评者没有一定的阅历怎能胜任?”
项元汴笑道:“鉴评者的确需要大量观摩的经验,且大部分鉴评者都为长者,可凡事总有例外,例如站在你面前之人,不就是一个大大的例外?”
项元汴此言非虚,要说当今精于鉴藏的,他果真是最年轻且最当之无愧的鉴别真眼。仇英道:“你是子京,自然不同的。可他周俊自小便是学画的,当初参加品画之时,他亦是看不出我画中的隐意,还差点闹出一场笑话来,我可是记得真切。”
东村画院的生员学满三年,都要上交一副画作供来宾品评,合格者方能出师。当初仇英这一届,题目为“春”,他上交的《春日洗濯图》上,却无明显的春意元素,被周俊刁难了一番。可实际上,洗濯之俗乃是三月三上巳节的习俗,周俊当年连这些个隐喻都看不出,又怎能胜任鉴评者这个职位?
项元汴被仇英说了与众不同,即使对比者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周俊,心里也是高兴的。不过当年品画之事他亦是在场的,对那一幕也还有些印象,旁观者说话不免公正些:“那一日他根本就是心中不服气,讲的都是些气话,也做不得真的。再者你们出师亦过了数年,许多人在学院之中无法发掘自己的长才,倒是出师之后找到自己的归处,他说不得是个鉴藏好手也未可知呢!”
仇英奇道:“今日你竟帮他说了这些好话,又是什么缘由?”
项元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周俊如今被孙连兴所用,赶在我的前头收去了不少好作品,倒是这几年都不曾有过的事,想来他果真有些本事。你也知道,有些人手上天赋不怎么利落,却拥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一条刁钻的口舌。这样的人放在别处或惹人生厌,但在我们买卖书画、珍玩古籍的铺子里,却是难得的人才。”
“听你的意思,是想将他招揽过来?”仇英听懂了他口中的惜才之意,却莫名有些不乐。
项元汴为看出他的心思,沉吟道:“若是他乐意,那自然是好的。我有文嘉兄弟帮助鉴别孤本宋刻,其他珍玩亦有不少好手,独独这鉴画的人才正缺,借着这次去参赛的机会,我的确打算找个机会与他私下商谈商谈。”
仇英将那帖子弃在桌上,面色不善往天籁阁深处走去。项元汴这会子终于意识到他的不乐,忙追了过去,道:“我知道你与他往日不合,顶多以后叫他往别的城去,叫他离得远远的,不与你打照面?”
仇英睥了他一眼,道:“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么?”
“那你这是?”项元汴讶异着,仇英向来少与他生气的,上一回懊恼是在哪一时哪一刻都不太记得起,此时竟为着一个周俊气得丢下他,倒也怪了。
仇英不答,随手取了本册子,见了其中一段描述,却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吃吃而笑,项元汴被她的变脸闹得心中一阵紧似一阵,忙接了她手中的册子翻阅,却未见什么幽默选段,问道:“你在笑什么?”
仇英又将册子取回,指了其中的一段念道:“尝昼寝,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这一段讲的是汉哀帝与董贤断袖之癖的来历,说某一天两人白昼寝卧,皇上想起床但董贤还未清醒,为不妨碍爱人睡眠,皇上割断了袖子,温柔至此。此典故成了后世同性之恋的佳话,广阅史籍的项元汴自是知道这个典故,却不明白仇英因何而笑。
仇英见他仍是懵懵懂懂,便提示道:“外界盛传,你项子京不爱红妆爱男装,是个断袖君子,你可曾听过?”
项元汴愕然,这种传言在苏州便已然泛滥,无非是因着他与文嘉、仇英三人交往过密。如今他与仇英回了嘉兴,类似的小道消息也跟着过来,说什么他与文嘉胜负已分,抱得美男归诸如此类。因知晓仇英的女子身份,他也从未放在心上,今日竟被这人当面质问,除了无言以对,亦不知道如何作答。
仇英却轻轻哼道:“周俊那小子长得唇红齿白、俊俏无双,想来他入了你项家,从此便多了一桩美谈了。”
本该是嬉笑打趣的言语,若是但听着字面的意思,项元汴自是一笑置之。可仇英只是埋头在书中说着,讲话也并非玩笑的语气,他心中一动,悄悄板正她的身子,却见着她眼中雾气茫茫,竟有些水光,不由得惊慌失措,连连道:“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不过惜着他的才华。再者,我……我项元汴堂堂男儿,天下这么多的女子不爱,又怎会去沾惹男色……再者了,关于我的那些传言,那些出处你还不明白么,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仇英此时也有些悔意,暗暗自责着不该提起这一茬,便将那本册子放回原处,打算遁隐了。只是项元汴这会子已经意会过来,仇英那一番质问听着怪无理取闹的,可她几曾这样几乎明确的表达过自己的嫉妒之心?也几乎是坦诚心意了……天知道他等着这一刻等了多少年,此时再也无法抑制激越的心跳,又怎能放她离开?
天籁阁中藏书无数,形成道道书墙,本就与外界隔断自称一个书香世界,尤为清静和幽暗。此时仇英立在两道书墙中间,为着自己没有按捺住刹那之间的情绪外漏而叫子京看清了心事,正暗自恼怒着。可是横亘在她身前的男人并不打算放她独自离去,她不由得越发恼了,面上热烫不已,当即调转方向朝另一头出口走去,却听闻身后脚步声赶来,来不及回头,便整个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
“仇英,喔,仇英……”男人的声音贴在她的颈项,呢呢喃喃不成整句,却叫她脸上的烫意直直滑落到心底。这样的怀抱多么熟悉,久远之前的某个夜,还有二十岁生辰那一日,都是这个男人,这样带着独特男人气息的怀抱,叫自己一直浮浮沉沉的心,暂时有了落处,好想好想永远栖息在这样的肩膀,什么也不必担忧、什么也不必多想,就这样永远昏昏沉沉又开开心心、混混沌沌的过下去。
仇英迷蒙的眼神向后张望着,却被拂面而来的热吻掳去了心神。正是这样的亲密无间呵,他吮吻着她七八月间也略显冰凉的唇,带来独属于他的热情,他的舌尖坚定而固执地撬开她的牙关,定要邀她一起共舞,他热烫的大手圈住她瘦削的肩颈向下抚弄,单薄的衣衫无力阻隔他的体温,就如同她单薄的意志力,亦无力对他强盗般的侵袭发出半点抗议一般。
她沉沦了,放任自己随着他的舌尖起舞。
幽暗冷寂的天籁阁内,像是被谁放了一把火,如今已形成燎原之势,将他们两人焚烧殆尽。声声细喘,唇角流出两人口涎交缠的银丝,男人的欲念被点燃似乎就无法被扑灭,仇英却终于在他转战到自己锁骨之后勉强抓住了一丝清明。
“不……”她推开了在自己胸前作乱的男人,单手紧紧抓着半褪的衣衫,项元汴眸中的□在她坚定的眸子前慢慢降温,最后亦只好深深叹气,将这个衣衫不整的男装丽人扣在怀中,借由这一份静静的相拥偿还自己还未得到的那部分想望。
作者有话要说:1v1的愿望是美好的。嗯哪
、钱塘之宴(上)
钱塘江观潮之宴,仇英不得不应了。项元汴允了要陪她前往;不过项母也有要求;要项元汴带上徐氏与小德纯。
项元汴不愿且不解,回到:“一众画师比试才艺;都是男儿;她一介女流之辈跟着去做什么?再者,德纯年龄尚小;怎经得起这样的舟车劳顿?”
项母平日里对这个么子也算是言听计从,这回却是铁了心的要他带着徐氏;也给了条退路;道:“你若是嫌爱莲母子妨着你;将彩棉带着也行。你与英哥儿两个男人;出去没个女人照应着怎么行?”彩棉是项元淇原配夫人吴氏的内侄女;如今寄居在项家,按照辈分该喊项元汴一声三叔,但因为年龄相仿,加上项母某些私心安排,平日里让两人以姓名相称。
“母亲,您真是说笑了。昔日孩儿满天下的搜集藏品,也不见你这般的忧心,今日这是怎么了?”项元汴听出来了,母亲这回是铁了心要塞个女人给他。
项母道:“我知道你怜惜那英哥儿的才华,重视他关照他,可凡事也得避避嫌。你与他两个大男人一处,成天关在那阁子里头,知道的说你们沉迷书海、废寝忘食,那不知情的,却不知传出什么闲话来……”
项元汴一惊,没想到那些个玩笑话竟传到母亲这里,忙叫屈道:“母亲,你这话真是冤枉孩儿了!”
项母拍一拍他的手,欣慰道:“你是我生养的孩子,我自是懂你,知道你是个知道分寸的,只是悠悠众口堵不住,我项家在嘉兴这一脉,卖的就是个脸面呐。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