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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裳伺候我洁手净案,木犀在一旁炷香薰笔,才要滴水入砚,被我拦下,吩咐道:“去取银针来。”木犀张口要劝,我示意不必多言,她只好在案头摆了件紫檀架的小插屏,又用烛火细细烤过银针递于我。银针刺破舌尖,血珠断线般垂落砚台,不一会儿便汇聚成流。我蘸饱了笔,敛了敛心绪,方才落纸。
般若心经,抄写吟诵何止千遍,早已谙熟于胸。小时候写字常常偷用左手,只有抄经例外,长辈们常常告诫,左手不净,可我总是想,人们礼敬菩萨,难道不是双手合十?诸法空相,又何分净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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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烈出征以后,我隔三五日便微服往白马寺礼佛。恰这几日龟兹国国师童寿云游至此,开坛讲经。每每听到妙音处,喜不自胜,一日更是听得浑然,竟忘了时辰。
出寺门时天气尚晴,回宫路经铜驼巷,不巧遇见一阵急雨,打得车篷噼啪作响。大街上行人奔走,侍卫紧赶了几鞭,我从油壁车里探出头,见黄裳解下小袄护着脑袋,跑得气喘吁吁,便道:“看这雨不会下太久,我们先寻处地方避一避。”
黄裳回道:“夫人,前面有座天香楼,几步便到。”我看她一眼,她讨好道:“奴婢以前在东观阁里伺候,曾听崔大人在皇上跟前说起过,天香楼里的牡丹燕菜是洛阳一绝,皇上还说有机会要来尝尝。奴婢陪夫人礼佛,几次路经铜驼巷,见着这间酒家,便记下了。夫人,现在已过了用膳的时辰,不如就用了饭再回宫,说不定能将这道菜记下,说与御膳房的厨子听听,看做不做得出一样的。”
我盘算着滞留一会儿应无大碍,便点头应允了。说话间,便见书着“天香”二字的酒斾招展,墨童要进去喊掌柜清场,我拦下道:“既是微服,就不要惊动旁人了,只需问问楼上有没有雅间,若是客满,我们就回宫去。”
未久,墨童便来回话。我系好斗篷,用风帽盖住头,出车随左右四人往二楼去。有小二引我们入辰字号间,虽小,倒也干净。墙正中挂着幅画儿,仿得是顾先生少年成名时的一幅山水,有几个客人酒后题壁,我粗读两句,除了画上“不下堂筵,坐穷泉壑”八个字是顾先生的原话,其余的,亦只平平。
黄裳又擦了遍桌椅,我临窗入座,外头暮雨迷蒙,恰能看见汉铸铜驼二枚,在街上夹路相对。右侧昃字间里有客人点曲儿,那卖唱女口中都是些妖娆声嗽:“南国本潇洒,王谢奢豪家。美人妆镜边,玉树j□j花。年年花不老,岁岁人不同……”我隔窗听唱,一时间竟恍惚身在桃叶渡口。
未久,小二进来上菜,见我风帽罩头,便好奇多打量几眼,被两个侍卫用身子挡了去。黄裳为我布菜,我道:“出门就不要拘礼了,你们这样站着太扎眼,都过来坐吧。”四人先是推辞,我只好下令道:“你们好好尝尝这道牡丹燕菜,回去后都细细说给厨子听。”
酒楼嘈杂,一桌人吃得拘谨,就只我们这间是安静的。耳朵倒是没闲着,但听左侧宿字间有人清谈。其中一人的声音甚熟,只听他侃侃而谈,对手被说得词穷,一人便愤然道:“我们几个落第的也便罢了,皇上征战在外,目今用人之际,你杨学士不在上书房里处理朝事,却在这里说长道短的,真真是误国匪浅!”
果然是杨桢,他倒答对如流,哼笑道: “秦任商鞅,二世而亡,难道也是清言所致?”言罢,又一长叹:“杨某空有报国之心又有何用?诸位也知皇上征战在外,如今的上书房里,滥竽充数、尸位素餐,比比皆是,更甚者,皇上不在,母鸡都开始打鸣儿了!”
众人沉默半晌,无人敢接他的话,有一人试探道:“你杨学士的三甲十六名可是王夫人钦点的,你伐燕立了大功,听说当初也是王夫人在皇上跟前保举的,我们这些落第的尚无说辞,你倒先编排起夫人的不是了?”
杨桢不以为然:“妇人之见!你们便只看中这些个小恩小惠!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皇上能容此妇人豫闻政务,我杨某却看不得这牝鸡司晨之事,又岂能呆在上书房里,维此妇人言是用?更何况……”
黄裳性急,愤然想要摔筷,墨童用手肘顶她一下,“夫人没说话,你又想惹什么事。主子遭人背后嚼舌,也少不了是你们平日里仗势没规矩。”
杨桢停顿片刻,又意味深长地挑唆道:“更何况……若是御前射策是皇上钦定的,在座诸位说不定也不至于落地……”
我淡然一笑,说到底,是在怪我只将他排在三甲十六名,委屈了他。
黄裳不服气地别过脸去,我挑眉看了眼墨童,跟在拓拔烈身边久了,倒是得了些真传。隔壁间众人又纷纷议论慨叹起来。雨势渐歇,暮色昏昏,大家吃喝已罢,我摆下筷子道:“瞧你们这顿饭吃得都不自在,回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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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渐近,要处理宫中呈奏的大小事宜,马不停蹄地忙到除夕。明日就是王春,今夜在披香殿中小宴郭、卢二氏,并几位出征在外的稗将夫人,共除客岁。几人围翠柏红梅小坐,席间沉闷,我对她们道:“各位夫人不必拘谨,今日只当是姐妹间的小聚,男人都在外头,叫了大家来,只为相互做个伴儿。”
炉边酒熟,木犀捧来玉盘,我将盘中椒置于酒里,个人分了。黄裳来回话,说百里先生婉辞邀请,只让她带了个木匣回来,说是百里家的秘方精心调配,愿祝各位夫人遐龄。开奁气馥,里面是各色新调的面药口脂。这气味很熟悉,回顾往事,好像那年灞桥诗会,拓拔王妃身上便有这样的香味。
我道:“再见新正,不止皇上和各位将军戎马无休,还有几位大人年节里不能归家,留在上书房里总厘朝务。原本每年今日,皇上都要请大家饮屠苏酒,共除疠疫。只是如今各位大人都有公务在身,吃酒误事,那……就请哪位夫人代我将这些面药口脂分送一些去上书房,聊表王敏谢意吧。”我抽了一支行酒令用的花筹,笑问道:“哪位夫人愿意接令?”
众人纷纷看向崔夫人,掩嘴哧哧笑起来。崔季渊输了棋,拓拔烈出征在外,他又得留在上书房里主持国事,算来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归家了。卢氏也不扭捏,含笑起身,大大方方接令去了。
援军已开至统万,照拓拔烈的说法,我估摸着战事已毕,只是战报恐要延误些时日。汉王夫人看上去也轻松些许,有她带头笑闹,这场夜宴也热络许多。到了三元之时,崔夫人才折返回来,少不得被众人调侃几句。内官们准备好爆竹烟火来请人,我只道:“外头冷,我不愿动,你们都去吧。”
随着三声炮仗响,院子里各色烟花如流星升空,又如雨坠落,映得窗纸五色缤纷。我扭头见木犀悄然站在身后,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去。”
“夫人不喜欢烟花,奴婢在屋里陪着夫人。”
我转过头去,不想与她解释什么,只问道:“端儿呢,去瞧瞧是不是吵醒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院子里声光歇去,众人折返回来,又饮了几杯椒柏酒,才算宴罢。木犀回来回话:“小皇子睡得很熟,乳母一直照看着,外头声虽响,但并没有被吵醒。”
我回到东宫,月正中天,案头空空如也,前线并没有新的消息。遣了左右回去休息,屋子里安静下来,我收敛心绪,翻开心经一读再读。许是酒多了,合眼便有烟火四起,长安巷陌中,胡服少年笑靥如花,热切地对我唤道:“敏敏,敏敏,你看这里……”四周火花如流星而陨,我寻声追去,少年却随着光亮渐渐隐灭,只有一个冷峻的声音在说:“狸奴,若是两难之下,你最想要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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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新正,我没有惊动太多人,轻车简从将手抄舌血心经送往白马寺供奉。出了毗卢阁,没想在禅庭里遇见杨桢。他从南朝回来以后,虽立大功,但拓拔烈只让他在国子监里做了个抄撰的小官,偏就在他得罪过的那个郭函手下当差。那日他虽在天香楼里大放厥词,可上书房重地还远不是他能进得去的。
我只当作没有那天那回事,与他在石榴树下闲聊了几句,也可听出他志气不小。他自称弘农杨氏后人,祖上煊赫时,曾在汉时四世居三公位,只是后来遭逢变故,说到凄凉处,我同情之余,也不免自怜。他又谢我在皇上面前保举他,作揖道:“夫人,杨某虽无甚别的本事,唯有这三寸不烂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