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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角高挂十八盏一串的朱纱风灯,明灭不定的灯影里照定楼头一块镂花大匾,匾上‘春香院’三个行楷大字笔势潇洒,劲道十足,看落款竟是名家手迹。
楼前停着七八辆雕花香车,拴着十余匹金鞍银饰的高头大马。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仆聚在一起正说闲话,看他俩个过来,都忙起身行礼,退在一边躲闪。
二人正眼也不肯瞧,自顾大步迈入春香院的门槛之内。
负责卫戍京城的御林军本不是什么大了不起的角色,不值得如何尊敬。但此朝皇帝昏聩无能,叫宦官魏忠贤掌权当政,却把一班宵小皆都抬举起来了。
这魏忠贤屌也没有、字也不识,任甚么都扭曲,本是个半残的人,心肠岂能不狠毒?唆使东厂锦衣卫专权无度,弄下漫天冤狱。
尤其手下提督东厂的大太监雷怒海人称雷阎王,是个如今天底下最狠辣的角色。他视朝中百官尽是异党,帮着魏忠贤下力陷害捕杀。
东厂里虽辖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无极五营,每营都有锦衣卫近千人,但雷怒海以为锦衣卫的性命尊贵,是以每次动作都要借调御林军冲在前面。时日一久,军中的兵士自然借此生出狐假之威,助纣为虐之余暗里作恶,借抄家捕犯之机搜刮钱财,自饱私囊。别人不说,只童牛儿在此项下每月进账就有三五百两金银,多时竟高达千两,可见为恶之深。
天长时久,城中住民将御林军看得比东厂锦衣卫还要可怕,见到他们那一身赭色军服和黑鞘长刀便各个自危,深怕惹祸上身。
如此一来,更令这班兵士狂妄自大,目中无物。直把王法都看得贱如粪土,一力踩在脚下踏着,更不要说天理良心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了。
第二章 大闹春香院
春香院的前厅中此时正热闹。
二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和几十个瞪着狼眼挑选的嫖客欢笑成一团。撑场面的何妈妈一边应对四围打来的招呼,一边用眼光溜向门口,期待着有大富大贵的客人走进来,叫今夜的生意再好一些。
猛地见到童牛儿和卓十七二人进门,何妈妈不由得倒吸口冷气,怀中似被塞入大冰块一般,立时凉了半截。
她招呼童牛儿两年有余,已是老相识。素知这孩儿年纪虽不大,却最油滑市侩,浑身上下长满心眼。且心狠手辣,是虎狼脾性,极不好惹,京城里以性命搏生活的大小混混没一个不怕他的。连绰号‘鬼六儿’的卓十七都惧他到骨子里,终日围着他转。
这童牛儿虽没有巨富家资可以依托,但每月的花销都在千两金银上下,便是官家少爷也比不得。
只是这钱没几文是正道来的。
但童牛儿为人极义气,从不吝啬,花钱向来少进多出,是以广交下一班狐朋狗友。叫他不论走到哪里,身前身后总围着一批换命死党。
这些人均是京城中各路大小堂口、各个衙门官面里不上不下的人物,名占小吏之位,暗把实管之权,使童牛儿在这城中办起事来几乎没有阻梗之处,更显得他手眼通天,少年了得。
只是他到这春香院中使钱却极抠气,想多留下一文都难。且动不动便粗气大嗓地喝骂,之后非打即砸,闹下一片狼藉后甩袖一走了之。
春香院既然号称皇城第一春楼,东家自然不是寻常之辈,岂肯容他如此胡来?
但较量过几次之后才知这小儿生得虽是一副秀气书生文弱样,心肠却最狠毒不过,任谁也不放在眼里,生死皆无畏惧。打自然不怕,若要他性命便是捅马蜂窝,恐要惹出数十个和童牛儿好的亡命之徒为他报仇索命。
春香院的东家一心图财,自然不愿与他弄得两败俱伤,无奈只得忍下这口冤气,任他胡乱为之。
何妈妈心里虽骂过童牛儿百遍祖宗,脸上仍逞出花儿来开着,将手中香气迫人的丝帕向他身上打过颤声道:“呦——牛儿爷爷——今儿怎地想起来看妈妈了?”
童牛儿对付这班人最有手段。张嘴向她呸下一口,冷声道:“离我远些,看过你我便三天都做噩梦。”
何妈妈二十年前也曾是花街头牌、出名的姐儿,今日仍有三分姿色在,常有五、六十岁的小商小吏等一班旧相好向她花金买笑。听这句申斥心中虽然委屈,但不敢发作,只能强腆着笑脸偎过身子靠在童牛儿怀中道:“牛儿爷,你这么说不是向妈妈心上插刀子吗?”
童牛儿推开何妈妈向楼上走,一边问:“听说你这里来了位赛天仙?我要见见。”
何妈妈这才恍然是什么招惹他来,慌忙抢上几步到童牛儿面前张手拦住道:“牛儿爷,天仙姑娘今日不方便,改日吧——”
童牛儿将眼一瞪,道:“怎个不方便?来月事了吗?”
何妈妈最怕招惹他恼怒,低下眼光道:“京府尹府上的大管家崔老爷正和天仙姑娘说话呢,牛儿爷明日来吧。”
童牛儿恶狠狠地伸手将她拨到一边,冷哼一声,道:“说话?便睡在被窝里也要给我爬起来滚出去。”跨步又上。
卓十七见童牛儿如此,知他已在心中掂量过轻重,必能将这崔老爷摆平。便也推一把何妈妈,道:“且给爷选个漂亮姐儿来。”
何妈妈见阻拦不住,暗暗叫苦,在后追着嚷道:“牛儿爷就等不得这一天吗?崔老爷的银子我都收下了,怎好去撞破他门上——”
卓十七返身拦住她道:“你不想好活了吧?惹恼了牛儿爷爷,看他大耳刮子抽你。”何妈妈早领教过几次,知卓十七此言不虚。童牛儿若翻脸,便是皇帝老子也不惧,更无惜老怜弱之心,任谁都下得去手。无奈只得将两手拍在一起急道:“这可怎么是好呵?”
童牛儿上到三楼,见左侧第一间门前新挂一盏红衣纱灯,灯上用金丝绣着‘赛天仙’三个字,推门便要进。
门口伺候的小丫头见了忙拦住他,怯怯地道:“大爷,里面有客人。”
童牛儿见她不过十一、二岁,生得十分瘦小,面有饥黄菜色。衣衫也破烂肮脏,唯有一双大眼睛黑漆漆地闪烁着,瞧来讨人的喜欢。心中甚怜,自怀里摸出一锭三两左右的银子塞入小丫头的手中哄道:“去帮爷买几样细致点心来吃,余下的都送与你。”
小丫头自是知道便买最好的点心也不过几十文钱,能余下二两多银子,足抵她几年中挣下的小钱。一时欢喜得不知该如何礼谢才好,连向童牛儿鞠下三个躬,转身便跑。却被童牛儿一把拉回,嘱咐道:“休叫别人知晓,当心她们欺讹了去。”
小丫头连连点头,待童牛儿一松手,立时小鸟一样飞下楼去。
推门进房,见是一个宽敞外间,四下装饰得浮华粗俗。地当中放一张紫檀木的方桌,上摆各色吃食。桌旁坐着的两个人正转头看他。
背向门口而坐的是一名四十几岁的男子,生得肥壮,一张脸满堆横肉,将两只眼睛挤成窄窄的一条缝。嘴却阔大,半露出里面的尖利牙齿,状似兽类。一袭白缎子簇花长袍裹得紧促,随身体扭出几道弯来,样子活像一只刚爬出粪池的蛆。面上表情半是惊愕,半是恼怒,目光寒冷地看着童牛儿。
正对门坐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目清秀美丽,白嫩双颊薄施胭脂,一头乌黑秀发半披半扣,掩着一边的脸儿。神情间甚少风尘之色,倒似好人家的女儿。身穿鹅黄对襟长衣,衣上翻绣深黄色万字云卷,翠绿滚边,黄绿相衬,显得热闹。
此时正将被男子捉去的手向回使力抽着,将樱红嘴儿半噘,细小眉头蹙在一起,脸有无奈之色。
童牛儿背负双手,冷脸向那肥胖男子看了片刻,道:“你先出去,我和我妹妹有句话说。”
肥胖男子身居京府尹府中大管家之职,陪着府尹老爷迎来送往惯了,场面自然不少见识,岂能将这小小的御林军兵士放在眼中?正和赛天仙纠缠得不亦乐乎,忽被打断,恼羞成怒。但听童牛儿言之凿凿,似和这赛天仙有甚关系,一时倒抓不着理由发作。哑着嗓子道:“谁是你妹妹?”
童牛儿嗤地一笑,道:“自然是她,难道是你不成?”肥胖男人半信半疑,转头向赛天仙道:“是吗?”
赛天仙见进来这青年约二十岁左右,脸庞略显瘦削,额头宽阔,发鬓尖如剑戟,斜插两颊。眉稍细,但又黑又长。双眼不甚大,炯炯目光闪动,显得灼灼逼人。嘴儿生得小巧,唇角略歪,却为整张脸孔平添几分生动,只是怎样端详都是一副嘲讽不屑的冷傲表情,甚惹人气。身形细瘦高挑,显得外罩军服肥大。但因穿得整齐,倒不觉邋遢。一把宽过手掌的黑鞘长刀斜挂在腰间,墨绿色的尺长穗子几乎垂地,微风吹拂之下飘飘欲荡,为青年平添几分威武。
她年纪虽稚,但出道甚早,久经风月,已将一切看淡,行事只凭自己喜好而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