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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身旁还端坐了一个矮小的妇人,看上去与她面目有些相似,正是皇后的妹妹国夫人贾午,她穿着墨青色的襦裙,遍绣着缠枝花,亦是华贵无比。难得她却对阿琇十分的和蔼,笑着说道,“在宫中住了好几个月了,都还习惯吧。”
阿琇淡然道,“住的都是从前的宫室,也没有什么不惯的。”皇后本来就不悦至极,重重的哼了一声。
贾午被她呛了一下,笑容甚是僵硬,依然温声道,“ 公主这样的容貌,真是人间少有的美人。下个月初十就是公主十五岁的生辰,不知我们府上是否有幸,可以请公主过府一叙,及笄成礼。”贾午这番话说得谦卑至极,然而话中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由贾府给阿琇办及笄礼,那就是要纳媒下聘的意思了。
“不好,”阿琇缓缓抬首,目光灼灼的凝视着贾午, “我虽无母兄庇护,也是国朝公主,怎能在外家及笄,由外臣乱议典仪?”
贾午当即侧首无言,有一瞬时的失神,忽然脑海中晃过昨夜和儿子相谈的情形。
昨夜在灯下,她慈母之心,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你若不喜欢东海和始平,母亲可以去央皇后,为你另指一门好婚事,何必非要阿琇?阿琇到底与你姨母不和,况且,她在宫中毫无依靠,虽然也是个公主,不过是空架子罢了。”可儿子却跪在膝下只是低头不语,从灯下看去,儿子半垂着眼,剑眉入鬓,固执的样子也像极了他的父亲。
她心中忽然一恸,想起二十年前的日子,良久方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也没父亲管你。我是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见识,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吧。”
皇后却没有贾午这么好的性子,她霍然站起,怒气加重的呼吸,拍案盯着阿琇说道,“你休要不识抬举,谧儿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及笄之事,就定在贾府办,你不去也得去。”
“皇后娘娘,国夫人,”阿琇目光中都是轻蔑不屑,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你们既然定下了,还来找我商量什么,到时候绑着我去就是了。”
皇后瞧着她孤傲倔强的样子,忽然眼前闪过那个女人的样子,也是这样茕茕孑立,一般的宁死不从。她嘴角划过一丝狠厉,贾午自幼与她一起长大,她慌忙站起来,拦在清河身前,“不是我们做大人的莽撞,实在是谧儿这孩子不懂事,唉。”
阿琇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贾午瞧着阿琇的脸色,赶忙说道,“既然这样,就算是说定了。初十那日,我遣人入宫来接公主,公主勿要迟了。”
阿琇低下头去,只是沉默不语。
16。周山有梦
皇后下了令让清河公主禁足思过,宫门都被关了起来,连靳阿姆也不得入内。阿琇数日一言不发,却日渐消瘦起来。
第二日一早,贾午就命人来迎阿琇,白袖见来人是竟是贾谧,到底不敢轻慢,笑说道,“公子来的太早,公主还未梳妆礼毕,公子权且先到皇后宫中歇歇,巳时再来接公主便是了。”
“也好,”贾谧头带金冠,身着紫色锦袍,本就生的风姿如玉,看上去心情甚好,面上更带了三分笑意,他走时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与白袖道,“诺,将这个交给你们公主。”
阿琇穿定了吉服,却见白袖进来笑着要讨赏,“公主你瞧瞧这个,这可真个好看。”
一块上好的白玉雕琢成的玉佩,玉色光润,触手生温,尤为醒目的是上面还刻着八个字:“鹤鸣九皋,犹载厥声。”笔法遒美峻拔,筋骨间颇有几分清贵气。
“公主倒是猜猜,这玉佩是谁送来的。”阿琇待下甚厚,白袖与她玩笑惯了,此时也来促狭。
阿琇把玉佩拿在手里略把玩便丢在一边,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冷声道,“看上去平常的紧。”
一旁服侍她梳妆的水碧奇怪道,“贾公子的字写的竟平常么?贾公子才华横溢,是金谷二十四公子之首。在京城里求公子的一幅字也难,难得竟有心专门写了来给公主添及笄之礼。”
“我就是不喜欢,”阿琇听了脸色愈发的不悦,粉脸涨的通红,说道,“以后他的东西不必送进来,就丢在宫外吧。”
水碧委委屈屈称了是,拿了玉佩却不知怎么办好,白袖接过玉佩,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出去,轻轻把玉佩系在阿琇的衣带上,劝道,“公主,嫁给贾公子并不是坏事,公子才高貌俊,京中不知多少女子盼着嫁他。公主在宫中并无依靠,日后……”
白袖的话没说完,阿琇却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宫中何止无依无靠,还有皇后视她为死敌,若不嫁给贾谧,将来婚事之坎坷可以想见。
更何况,贾谧英俊温柔,原本有情,两人并非不是良配。
可她无法忘记母亲的血,忘记祖母在金镛城里受得折磨苦楚。
阿琇叹了口气,“白袖,你是怎么入宫的,可还有家人?”
“奴婢是太康六年入的宫,奴婢是宫中的阿姆养大,从未见过家人。”
“水碧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人,你从前是服侍谁的?”
“奴婢从前只服侍过太妃娘娘。”白袖听她提到从前,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却听阿琇只是幽幽道,“若有一日,养你的阿姆和姊妹都被人杀了,你是否愿意嫁给杀了他们的仇人?”
白袖心知劝她不了,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阿琇低头闷了半晌,忽然开口,“白袖,帮我梳妆。”白袖以为她已经想通,大喜过望,细细替公主匀了面,调了胭脂,又取出螺子黛来给她画眉。阿琇对镜照了一会,又自己取过黛笔,动手细细勾了远山黛。白袖望着镜子里盛服华的阿琇,由衷的赞叹道,“公主真美,宫里谁也比不上您。”她又拿出铜篦子,轻轻给阿琇篦发,“公主要梳个什么发髻?”
阿琇散着发,看样子并不打算梳髻,她取过白袖手中的铜篦子,拿在手中把玩。铜篦子一端是细细的齿梳,旁边绕着金线芙蓉花,另一端却被打磨的细而锋利,也可以插在头上作挽法的篦簪。阿琇沉吟着又开了口,“白袖,你替我去园子里摘几只花来簪发。”
白袖应身出去,她比水碧年长几岁,心思到底细密些,总觉得公主哪里有点不对劲,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公主依旧沉默的坐在铜镜前,慢慢的篦着发丝,如瀑般的长发委地,淡淡的夕阳洒在她的发梢,似是一幅沉寂而古老的画卷。
她在夜半醒来,周遭漆黑一片。她艰难的用手撑起自己,却发现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绫,上面还有未干的血渍。她恍然忆起,蜿蜒弥漫的血迹,触目的鲜红,该是自己对这个人世最后的记忆。可为什么又会醒来,她头疼欲裂,无法再做半分思考。
“公主,你总算醒来了。”是白袖熟悉的声音,她撑了灯过来,双目哭的红肿,“公主怎么这么傻,做出自寻短见的事,”白袖低泣道,“要不是奴婢出去求救时幸好遇到了成都王,恐怕公主现在已在阴曹地府了。”
“我宁可自己身在地府。”阿琇把头埋在枕中,闷然落下泪来。
白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纵然身为公主,却比常人更可怜几分,她轻声道,“ 眼下成都王在皇后宫中为公主求情,或许明日之事能有转机。”
“你不能进去。”外面忽然传来水碧的声音。却听见一个男子的靴声霍霍,已是闯入宫来。
白袖护在公主身前,却见来的人正是贾谧,此刻他全无白日里翩翩公子的洒脱,一把推开了白袖,抓住阿琇的手臂,手指狠狠陷入她的肌肤,“你竟然硬气如此,宁死也不愿去我家。”
阿琇仿佛觉察不到疼痛,她亦蹙眉凝视着他英俊而扭曲的脸,冷冷说道,“是,我誓死不愿。如让我踏入你家一步,我宁可血溅三尺。”
贾谧低头看定了她,忽然放柔了声调,“那日我并非瞒你,我原本姓韩,是姨母做主让我过继贾家,并非我所愿。”
“那又如何?”阿琇却想也不想道,“你总归是贾家之后,你我血海深仇,我是要日后伏在你枕边向你讨来?”
“好,你既然心如铁石,我再坚持也无意义。”贾谧松了手,已是面如死灰。
阿琇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白玉佩,递给了贾谧,亦放缓了声调,“这礼贵重,阿琇却不能受。”几个字吐出口容易,只是瞬时已从喉头冰到了心间。
贾谧丢下玉佩,心中颓然长叹,抛下她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17。东方未明
水碧从小厨房里整理了些吃食,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篮里,奔也似的便去了灵昆苑,只见靶场中有一个英武的少年在射箭,脸上青涩未褪,箭箭都直中靶心,周围不少少年郎都围着叫好。
水碧曾随公主来过几次灵昆苑,远远便瞧得清爽,那个射箭的少年正是阿邺,几个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