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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前世的记忆再过一次婴幼儿时代挺难熬,何况她也没穿成什么金枝玉叶,只是略有薄产的小康人家。三岁上父亲病死,母亲拉扯着她和同胞哥哥过了两年,哥哥却突然发了高热,还没来得及请郎中就过去了。余庆元记得自己在哥哥咽气的一瞬间跪在了母亲面前,哭着求母亲对外人说死的是自己,从今往后把自己当儿子养。
在这个相当于后世历史书中明朝的古代生活了五年,余庆元已经可以清楚确定的预见到作为女性继续生活下去的命运——她家世平平,嫁不了太好,姿色尚可,也不会嫁得太糟,出嫁后为丈夫孩子而活,运气好,也许能平淡一生,得个善终。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简朴落后习惯就好,但失去自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妥协的事。同胞哥哥死了,她这个老灵魂也跟着伤心,但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机会”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她的母亲是这年代典型的小家妇人,心慈,没主意。她初始自是觉得余庆元的想法大逆不道,但余庆元一边跪着,一边明着暗着跟她说道了让自己女扮男装的种种好处。家中无男丁就无法独立为户,余母只有改嫁或投靠娘家两条路,若当她是男孩,还可守着她寡居,保得家产,免得被人惦记欺负。余庆元连哭带劝,终于让母亲依了她,从那天起,她就又变回了余庆元——这个名字本来属于哥哥,她原来的名字余庆淑只存在了五年,就随着那和她同胞而生的可怜短命的男童被埋葬了。他们兄妹长的本来就相像,当时年纪又小,未长成男女之别,刚调换过来的时候没人怀疑,之后也就让她顺顺当当的假扮到了今日。
余庆元抚摸着衣脚上绣着的“淑”字,做几个吞咽动作,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是啊,没什么可哭的。她将那衣服并银钗藏在箱笼最深处,四下看看,虽然这状元“宅邸”简陋了些,她一个人孤单了些,但毕竟自由自在,未来固然艰险,也还有无限的可能性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翰林
第一天去翰林院上班,余庆元起了个大早,在胡同口小摊上吃了个馄饨,再回家梳洗换上官服朝鸿胪寺走。进了鸿胪寺大门,往来的人开始和她打招呼,她恭恭敬敬的回礼,一路慢悠悠来到了顶头上司徐景徐大学士的书房。
徐大学士若不开口说话,只看外表揣摩他的底细,外人十有□要将他当作一介武夫。这人的身高换算成公制有接近一米九零,虽然已经五十岁开外,仍然膀大腰圆,十分健壮。他脸上生得倒是福相,方面大耳,黝黑皮肤,络腮虬髯,两道浓眉毛下一对铜铃眼,被瞥上一眼的人多半会吓得不轻。余庆元一打眼,不敢多看,只低头作揖,暗道一声威武。
“晚生余庆元拜见大学士。”
“余状元不必多礼。”徐景的声音倒是意料之外的和蔼,边说还边从书案的后面走出来扶她。“久闻余状元才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一表人才啊。快快请坐。”
“晚生学问疏浅,贻笑大方,在大学士面前不敢以状元自居,大人唤晚生庆元便好。”余庆元诚惶诚恐的退到书案边的椅子旁,轻轻坐下。
徐景看着她动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再开口却已换了称呼:“庆元,你籍贯哪里?今年贵庚啊?”
余庆元本以为他会大道理开讲,没想到先拉家常,于是也就放松了呼吸,认真答道:“晚生乃梁州人,乙亥年生的,今年虚岁十八。”
“果然年轻有为,后生可畏!恕老夫冒昧,庆元如今可曾婚配,家中还有何人呢?”
“晚生谢大学士体煦。”余庆元拱拱手。“晚生福薄,三岁失祜,五岁孪生妹妹夭折,十五岁上失恃,故而从未曾婚配,也未定亲。所余亲戚多为远房,如今也不甚走动,家乡竟已是无所牵挂了。”
“嗯……”徐景点点头,似是为她不幸身世所动,一时间竟是无话。
余庆元怕场面变冷,更怕被人保媒说亲,连忙补充道:“十岁上家母为晚生找那灵验的命理先生,本欲推算文章仕途,却算出晚生命里是带了好多刑克的,不仅于血亲不利,妻儿缘更薄。当时只道是夸大其辞,后来竟还是应在了家母身上……”
余庆元说到这里低下头,难过神情五分实感,五分夸张。算命一说确有其事,当年她读书刻苦,十岁上已经是当地有名神童,便有那远房本家动了过继的念头,都是靠这刑克的说法才教他们打了退堂鼓,她才能静心用功,和母亲相依为命。余庆元本是不信这些东西,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幼儿夭折、一家里双亲不齐全不足为奇,但当母亲过世后,再想起这一出,竟觉得至少这一回是被那瞎子说准了的。
徐景闻言圆睁了双眼假愠道:“庆元满腹诗文,饱肚圣贤,何必听信那些怪力乱神的小人谗言?人生际遇本就随缘,缘份是双方的修为,岂是怪罪某人刑克就说得通的?不通,不通!”
余庆元知其假意斥责,实乃安慰,且话说得通达渊博,心下一暖,敬意即生,谢意更无从表达。想到自己故意提及这回事,亦存了不希望别人替他做媒的私心,又平添几分惭愧,只得站起身来,深深长揖。
“晚生不才,谢大学士指教。”
徐景也站起来,摆摆手道:“庆元快免礼,都是老夫的错,说了这半天,还未交代正差,请跟我来。”
徐景走在前面,余庆元紧跟其后,感觉前面立了一堵墙,对面来人是一定看不到徐大学士身后走了一个她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鸿胪寺的后院,也就是收藏文献典籍的所在,徐景在一座看起来像是刚盖好的楼前停住,从袖袋中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书架,却有一大半是空的。余庆元好奇的四下望望,见这藏书楼果然气派,深吸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桐油清漆的味道。
徐景转身正色对她说:“庆元,老夫今日错了,从今往后,确实不该称余状元,而该称余修撰了。”
余庆元见徐景情态,不敢敷衍,忙立正垂首:“大学士大人示下。”
徐景伸出长臂,大手一挥:“老夫平生数十年,俱在这翰林院中与书为伴,虽囿于一隅,不得行万里路,但读万卷书的志向,却也达成有八/九,那些效忠今上、造福江山社稷的道理谋略,也泰半为书中所得。然则所知越多,越感自己粗陋浅薄,老夫徒有穷尽天下典籍之心,却深知学问已并不会随之大大增益,用功已至极,止步不前实乃个人天赋造化所限罢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大掌拍向余庆元肩头,拍得她一趔趄。徐景有些尴尬的收回手,继续说道:
“而你们这些少年才俊则不同。同样的圣贤书,各人有各人的体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夫能做的,就是将天下典籍汇聚一堂,供你们随时查阅,助你们青出于蓝罢了。”
余庆元心知这就是要编撰本朝的百科全书了,连忙称颂道:“大学士实在过谦!大人胸怀天下,造福千古。晚生佩服不尽,诚惶诚恐。”
徐景预料到她必回以虚礼,也不计较,只把语气又严肃了几分:“皇上圣明,对这修编之事鼎力支持,怎奈老夫才学有限,精力不济,怕是有生之年难偿圣恩。徐修撰,你可愿助老夫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徐景气场全开,虽表面是问句,实质却是明明白白的命令。余庆元只觉得面前的大汉终于散发出了和外型相称的威压,她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忍住分毫不显,只点头拱手:“大人不弃晚生粗鄙,晚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愿不遗余力,为吾皇尽忠,为大人效力耳。”
作者有话要说:
、全书
当今皇帝年号敬仁,这部百科就被称作《敬仁全书》。徐景已经将目录分成史书、典籍、诸子、文集、佛道、志乘、农医和方技八大类,并连同翰林院的其他人做了大量的整理工作。筋骨纲要已有,这项目正是交给别人执行的好时机,而代为负责的人,则没有比新科状元更令人信服的了。
余庆元向来以实干型人才自居,这种书蠹般的工作跟她暗暗立下的志向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