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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粉画成渐浅的桃花妆,再提起黛笔细细描眉。
放下黛笔,李寄兰满意地说“妆罢低声问寄兰,画眉深浅入时无。”
“非常入时非常入时,都把我扮成了个五姓女了。”虞璇玑伸出小指剔眉,却被李寄兰拍掉,只好怕怕地缩回手。
“就是要把妳扮成个五姓女模样,要知道这回是今科士人都在,妳虞八叉的招牌这么响亮,大家都认为妳是个胸垮脸松的半老徐娘,妳这副模样出去,才叫惊艳!抢眼珠子!知道吗!”李寄兰恶狠狠地说,活像个教训刚出道歌妓的假母。
“知道知道。”虞璇玑无可无不可,横竖她早过了羞人答答的闺秀年纪,扮年轻些也没什么不好,她起身换上一双薄底重台履,又说“可是这样没法骑马啊!”
“骑什么马!坐车!”李寄兰更凶恶地说,便出门去喊翟叔到坊中叫部车来。
两女坐上装饰精巧的犊车,晃晃悠悠地来到天门街外,还没到榜前,车夫便说“二位娘子,前面不能走了,全是人。”
“什么不能走!给我走!”李寄兰最讨厌走路。
“别勉强人家了,等等走到一半卡在人群中更惨。”虞璇玑说,二人便下得车来,算了一半车资给那车夫,命他一个时辰后再来接人。
两人来到天门街前,只见人山人海,万头钻动,靠着榜单挤的全是急着看榜的士人或随从,外面一些的是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上榜士子,再有一些被刷下来的,连搭话都不敢搭,掩面而走,模样甚是狼狈,最外面是些看热闹的闲人跟推着小摊子来做生意的小商人,什么卖肉串的、卖胡饼的、卖香花的、卖茶水的……俨然一个小集市。
“借光借光借光!”李寄兰高声吆喝着,一手拉着虞璇玑钻入人群“喂!热水来了热水来了烫着不管啊!”
“这招刚才二十几个人用过了,小娘子少唬人,看榜各凭本事吧!”一个皱着眉的中年人不悦地说。
李寄兰横了他一眼,正待回嘴,被虞璇玑拉住,便哼了一声不理睬,此时,远远地传来有人在喊“虞璇玑!虞璇玑!”
“谁在叫我?”
虞璇玑跳了跳,想看清楚谁在喊她,刚才搭话的那个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有些讶异地说“妳是虞璇玑?越州余姚虞璇玑?”
“是啊,我认识你吗?”虞璇玑问。
那中年人冷冷地一努嘴,带着几分兴灾乐祸的口吻说“妳的名字不在这里,在含光门那边。”
虞璇玑与李寄兰对望一眼,都不明白那人的脸色是什么意思,虞璇玑便客气地说“呃……多谢,不过足下怎么会知道……”
“妳在今科是未考先红啊!”那中年人打断她的话,话语中酸溜溜的,一扬脸,索性扬声大喊“喂!虞璇玑到啦!快点让开让她看榜啊!”
“虞璇玑到了?”
“是那个虞璇玑?”
“她还真敢来。”……
众人都看向东边,那中年人生得高,挥手摇了摇“她在这里,都让开!让虞八叉去看榜啊!”
众人哄笑起来,当真让出一条道来,尽头是楞在当场的虞璇玑与李寄兰,李寄兰握着虞璇玑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得吓人,只觉得在场上千士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用一种夹枪带棒的目光看过来,而那中年人见她们不走,伸手大力推了一把“去啊!”
李寄兰穿的是长及足面的道袍,而虞璇玑本就不擅穿襦裙,此时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重台履踩到裙边,只见银步摇飞得老远,人直跌出去……
“做什么推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虞璇玑只觉得双臂被人抓住,所以并未往前倒,人也好好地站着。她听那声音便睁大了眼,又正对上一件松绿缎面皮袍,正是十天前在曲江池边那个作弄她的人。
“唷!接得差了点,要不足下就是软玉温香抱满怀了。”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嘻笑地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虞璇玑又羞又气,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同时,就觉得臂上一松,回头看时,那穿着松绿袍的人就不见了。
“璇玑,走吧!”李寄兰奔上来,握住她的手,冷着嗓说“男人都是这样,见不得人好,心眼小得跟屁眼一样。”
“哗!”、“好呛的娘子!”、“娘子见过谁的屁眼?”……
一大群插科打诨的无聊男子纷纷起哄,各种黄腔都砸了过来,此时,只见人群中闪出几个人来。
“璇玑、寄兰,在这里!”柳飞卿向她们招手,她们便跑了过去,柳飞卿一脸惋惜地看着虞璇玑“璇玑……在这里。”
只见十丈长的榜单到倒数几行处写着“……以上共八百五十四人,出身良家皆十道州郡贤良方正之士……”
众人都沉默了,整个天门街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虞璇玑身上,她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她往那第三行前要找自己的名字,跟在柳飞卿旁边的崔相河却拉住她手臂,低声说“姊姊,在这里……”
柳飞卿把她往倒数第二行处送,只见得那碗口大的几行字写着“未符资格者凡三百七十七人,不录。又查越州余姚人氏虞璇玑,三十岁,有才无行,此科黜落不允入考。弘晖六十年恩科主试 银青光禄大夫御史大夫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上柱国陇西郡开国侯李。”
虞璇玑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像炸开了似的,“黜落”二字被放大在眼前,像一块照头拍下的砖,直砸得她头昏眼花,她身子一晃,李寄兰与崔柳二人马上搀住“璇玑……”
“寄兰……小八……柳兄……”
虞璇玑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在他们关心的眼光后面,是更多恶毒的目光,她看见李寄兰几欲夺眶的眼泪、看见崔相河为她不甘的眼神、也看见柳飞卿眼中深深的惋惜……
她闭了闭眼睛,不看那些讥销的脸,难道做官终究是一场大梦?可是她曾经触碰过这么梦……她苦笑起来,张开眼睛,崔柳李三人依然在她身边,西京中至少还有三个人关心她,也就够了……她站直身子,本想离去,却又回头再把那张榜文看清楚。
虞璇玑目光一跳,只见在榜文工整的楷书下,有一行较小的飞白书,龙飞凤舞地加在她的名字后面,她定睛去看,轻念出声“燕雀北来几度春,杂鱼岂可入龙门,来科若乘鲲鹏翼,遥寄金阶第九重……陇西李千里……”
“璇玑……张榜的人说,这是御史大夫亲书的……”柳飞卿说。
虞璇玑望着那行笔锋刚硬冷酷的字,她略显哀戚的表情慢慢转成嗤笑,而后大笑出声“我就是个有才无行的人,黜落也不算什么,只是黜落了还写了首破诗讽我!不愧是传说中的黑心御史大夫……不过,蒙御史台主敬我一诗,不回失礼!”
众人抽了口气,虞璇玑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左右一看,见张榜的礼部小吏那里有笔墨,便拿了来,沾饱了墨写上一首不算工整的五言诗,柳飞卿顺着她的笔迹一一念来“关内石尤风………助我破龙门……大展……图南翼……登天九万重。”
李崔二人与在场士人都吃了一吓,关内暗指李千里的郡望陇西,石尤风是传说中妒妇化的阻船风,这首诗虽不工整,也未免太过狂傲,直指御史大夫嫉贤妒能将她黜落,却使她得以看破科举,又自诩为《逍遥游》中的大鹏鸟,要登天九万重!
虞璇玑盛怒之下,也不及细敲韵脚,写完将笔往下一投,怒视众人一眼,扬起下巴,嗤笑“瞧你们!都他妈鸟养的!”
众人挨她一骂,都傻在当场,等回过神来,虞璇玑与她的友人早已离去,只留榜文上那一行杀气凛然的飞白书下,一行怒气腾腾的狂草……
※※※
虞璇玑与御史大夫隔空交火的事,下午就传遍北城、再过个两天,城南与宫中也都知道了个遍。原因无他,当日是十月三十的旬假,高达八成以上的文官都待在家里,梁国名门大族林立,一人当官、亲近些的族人都来依附,来京赴考的士子更是大多寄住在亲戚家中,于是来看榜的人从在场众人口中听说此事,又回家告诉家人,于是隔日官人们入朝视事时就都传开了。
“仆射相公听说了吗?御史大夫写诗讽考生的事?”中书令特地起了个大早,连老爹太师都忘记带,就急匆匆地追上住隔壁坊的两位仆射相公。
“当然听说啦!敢跟李台主顶着干,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儿子摔断腿不能赶上这次考试的左仆射点头如捣蒜。
右仆射却一脸死了爹娘的样子,长吁短叹“唉……只怕那士子这辈子都别想当官了,可惜啊……可惜啊……就凭这个敢写诗呛李台主的硬骨头,保不定会是万中无一的稀世奇才,可惜啊……可惜啊……”
三位相公沉默了一下,紫疆金铃在冬日的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只听得后面其它官人的声音“话说那虞璇玑气得三尸暴跳,咬破手指用血写诗,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