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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手紧紧握住她手腕,低声道:“敢问姐姐,我娘亲他们可好?”
王妃稍一停顿,随即道:“听拙夫提及过,令堂已在数月前将明月楼卖了,得了现钱,另购了地产庭院,现居于钱塘界内,日子倒也富足无忧的。妹妹毋须挂虑。”
我半晌不答。原来家里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我在这深宫中却丝毫不知。但所幸,阖府一应人等的性命无忧,始是大幸。他,果真没有食言。当日的月焰之约,他,遵守了。
想及此处,我露出笑容:“谢谢姐姐提醒。妹妹心内再无碍了。”
我起身道:“姐姐随便用些吧,再不用,就都凉了。”见我起身,她赶紧起身,笑道:“好,就随妹妹。我们一起进点。今日能看到妹妹,姐姐说不定可多食一碗。”
我不禁被她逗笑,低头用锦帕悄悄拭去泪迹。
她复低头凑近我耳畔小声道:“以愚姐拙见,妹妹的装扮太过素净了。”
我微微一笑。
她悄声又道:“妹妹还年轻,虽然天资过人,但毕竟是天子近前,还是要婉转些好。”
我懂她意思。但是,我又如何能告知她――我这副容颜和身子实为钱镠所厌弃?只能强笑道:“妹妹记下了。谢姐姐念着。”
其实,任谁都知道,当今清平王府天恩浩荡,圣宠隆眷。她虽是王妃,但要论起在王府的身份地位,不止比我这个凤凰宫内籍籍无名的小小宝林尊贵多少。但,她能真心念我至今,令十四着实感动。
宫中岁月寂寞,这一日,也算是我进得凤凰宫后最舒怀的一日。
第二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 (1)
晚膳时间似很短,云鸢即过来轻声催促:“小主,圣上那边席快散了。”
闻言,王妃已经先我离座。我与她静静候在东偏殿帷幔之外。
果然,听得钱镠在内道:“朕也乏了,王兄早些回吧。”立刻有宫人前来引路,王妃随她赶紧近前数步,同夫君一道深深施礼请辞。
钱镠只挥一挥手,示意李裕引两人下去,清平王爷夫妇随即弓身退下。我也不敢逗留,福一福,轻声道:“十四告退。”
他沉吟片刻,忽然轻咳一声,失笑道:“宫里没有人教过你该怎么在朕面前自称么?”
我顿知失言,忙改口道:“奴婢――臣妾……”我越说声音越小不可闻,一紧张忽然不记得自己应该自称奴婢还是臣妾,好像教养宫人曾经说过,但当时没有上心。晋位以来也未获召见过,一时未有用处,也就忘记了。
见我急得满面惭色,他拂一拂衣袖,柔声道:“算了,以后只有朕与你两人之时,朕仍许你自称十四,朕反正也听得惯了。”
我复施一礼,嗫嚅道:“是。十四……告退。”
他只望住我,并无立即应允之意,一双点漆星眸内深不见底,只是嘴角隐有一丝揶揄的笑意:“数月不见,你急急离去,莫非不想看见朕?”
我有些吃惊,没料到他会这样问。自委身于他,又被他识破我心内对他之倾慕后,每次见他,都令我仿佛有衣不蔽体之羞。我用眼角偷偷扫过殿内仍随侍在旁的云鸢与一应宫人等,停顿片刻,才不得不小声回道:“十四不敢。
“为何不敢?”
被他步步逼问,我顿时乱了方寸,失语道:“十四,十四心知陛下……不愿再见十四。”
“哦?”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我辩不明的意味,但并没有加以否认。我的一颗心随之揪起,痛得我轻咬下唇。
他行至我近前,在离我一步之遥处立住,淡淡的龙涎香立刻传来。我的视线偷偷移至他腰间,那里只挂了个家常的香袋,并没有月焰的踪影。我不觉有些失落,自己也不知自己因何失落,只觉心口处空荡荡。
忽听见李公公小声在身后清一下嗓子,钱镠似会意,沉声道:“呈上来吧。”
李裕赶紧施礼,弓身行至门外,自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只银盘,又趋步来至钱镠近前,小心赔笑道:“回圣上,这是敬事房刚呈上的各宫娘娘和小主的膳牌。”回完话,赶紧低头,似在回避我什么。
我从没有见过这副阵仗,心内有些疑惑。但,只见钱镠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伸手自盘中那些绿头牌内轻轻挑出一只,仍置于盘中。
李裕立刻长声道:“迎春殿修仪小主奉旨侍寝!”
我此刻才明白他翻牌子的意思,只觉心内一股血气上涌,几欲呕出,身躯略摇了摇,云鸢赶紧上前几步扶住我。
我一双眼睛只看着他,万语千言,均被我咽于喉中。
他也紧紧望住我,在看到我失态的那一瞬,眸中的墨霭似更深了一层,目光灼灼,在我脸上逡巡,似要将我所有的反应尽收于眸中。
我强压住心头翻滚的痛楚,只屈一屈膝,转身让云鸢扶我离去,甚至未再等他允许我退下。
第二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 (2)
殿外,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同方才满室的暖意宛如两重天。但,天再冷,也没有我此刻的心冷。方才,他语中若有若无的一缕温柔,几欲让我误解为――他始终对我有一丝情意,但,瞬间的变故,让我惊醒――他心中,根本没有十四一丝一毫之位置。不然,他不可能丝毫不顾惜我的感受,当着我的面让李公公端来各宫的膳牌,又故意当着我的面遴选今晚侍寝的妃嫔。
虽然,自接受宝林之位时起,我已经告诉自己该如何自处。他身为帝王,深宫内诸多佳丽妃嫔,此生我若选择留在他身边,就必须接受要与其他女子一起分享雨露恩泽的现实。但,此刻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十四虽然对宫闱之事知之甚少,但,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君王即便有此事,想来也不会常有。当着一个嫔妃的面遴选别的女人来侍寝,除非,他极度厌弃她,厌弃到恨不能诛之,又不便立诛之。对我而言,这份羞辱与痛心,与当日昭阳殿值夜眼见他临幸他人有何区别?更何况,他明知我内心对他的倾慕之情,却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这份感情。可以想见――他虽然表面上晋我为侍妾之一,内心却对我有何等之怨恨与厌弃。
他,终是不能原谅十四当日的行径。当日,夺爱之恨,他仍系于心。
掌心,似要被自己的指尖刺破,却没有痛觉。有宫人在前为我掌灯,云鸢紧紧扶着我踽踽前行。只觉足下有千斤重,严冬的寒风透过我的裘袍灌入,使我瑟瑟发抖。
云鸢急道:“小主,脚下着紧了。千万要坚持住,还有几步路就到咱们芙蕖殿了。千万别让各宫的眼睛小瞧了去!”
是夜,我高烧不退。但我不许云鸢传太医。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伤心和痛楚,尤其是他。云鸢急得什么似的,但我有严命,她从未见我如此厉色,不敢违背。只一遍遍为我以冰帕敷额,希望能解去我的高热。
直至翌日申时,我的热度才稍稍减去。云鸢忧心道:“小主,这会各宫娘娘小主们怕是都在忙着准备赴宴,要不要咱们就跟圣上告病,宣太医来瞧瞧,也免了来回路途的劳顿。小主的身子,经不起再去折腾。而且,奴婢知道……小主此刻心内也不想再立刻见着圣上。”
我沉吟片刻,哑声问道:“先前宫里有没有过先例?”
“小主如今病成这样,还问什么有没有先例?谁没有个病啊灾的,奴婢这就让小喜去回李公公,求他代为向圣上禀明。再请太医来给小主瞧瞧!”言罢,随即又扬声吩咐道:“小喜――”
黄门宫人小喜闻声立刻进到里屋,欠身向我施礼:“小喜见过小主。”
云鸢道:“你速去昭阳殿找李公公,让他禀明圣上小主的病情,请他老人家代为向圣上告个假,就说咱们小主昨晚回宫的路上突染了风寒,不敢叨扰了圣驾,今晚上就不去赴宴了。快去快回!”小喜领命飞身离去。
云鸢又向近前的一个宫女道:“盈燕,你速去太医院传隋太医,就说我们小主病了,让他即刻前来请脉!”
我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必劳顿隋太医了。”
“小主……”
我示意盈燕退下,道:“我自幼略懂医术,我不碍事。你去把笔墨拿来,我写一副方子,你让宫人们去药司抓了来,照方子煎好,我服下便无碍了。”
云鸢又惊又喜:“真是这样极好。小主稍等!”转身,去外屋书案上取来笔墨,又搬来一只矮凳,让我权当书桌。我提不起一点力气,勉强草草书下。
第二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 (3)
甫写完,人已气喘吁吁,勉强靠于软褥之上,看着她仔细嘱咐盈燕前去药司抓药。自我病下,太医院一直为我按寒症治。从致病的病因包括发病的症状看,确实与寒症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