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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唯转了转眼睛,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无意做蓝颜知己,分担她的愁苦。此刻更想安静地独处一会儿,马上要离开这座城市,心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但她嘟着嘴说话的神情象极了一个人,他鬼使神差地引她继续,“第一次是多久以前?”
她并不顺着他的问题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他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我特别想跟他痛快地打一架,象我妈那样。我练跆拳道、女子防身术,就憋着这一天呢,我梦想着打得他满脸是血,让他也尝尝血流进眼睛里的滋味。可机会真到眼前,我又含糊了,怕打着打着,他犯病晕过去。”她喝一口酒,歪着头问顾唯,“我孝顺吧?”
顾唯点头。
“前几天他犯病了,正好在我眼前,我当时特别镇定,就跟帮忙抢救那些吃饭中途突然发病的人一样。看着我妈和阿璃伤心难过的样子,我骂自己不是人,铁石心肠,可骂完了我还是心安理得的不难过。不单不难过,我还在心里遗憾,他怎么没真的死了。你说,我是不是特混蛋?”
顾唯凝视着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番状况。他和田怡心是大学同学,还曾组队参加过辩论大赛,但关系上一直是泛泛之交。真正走得近,则是跟田璃谈恋爱之后。田怡心的泼辣远近闻名,性格上也极度自我,属于拔尖好强那类。那时的顾唯也不甘人后,个性张扬。如果不是中间有田璃的关系,他们很难把对方放到眼里。
“好象没听你嘴里说过我爸这两字?”他问。
“他?他是阿璃的爸。跟我没关系。”
他一怔,随即又被她的话开释了,“我是说,妈是我的,爸是阿璃的。他眼里只有我妹。你是不是也这样?”
见他闭口不答,田怡心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斟满了,“不承认我也知道。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发飘。”
顾唯抬手搔一下自己的眉心,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于是继续沉默。
“你看这儿。”她撩起额前的头发,“他打的,差一点点就挂了。”
从他见田怡心第一面开始,她即是这个长发披肩的造型,刘海厚厚的象个小门帘。她眼睛不象妹妹那么大,是薄而深刻的单眼皮,乌云压顶的遮盖下,越发显得五官集中紧凑。坦率讲,发型是她整体形象上的一抹败笔,原来是为了隐藏额头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他也打过阿璃吗?”顾唯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她放下刘海,苦笑着骂了一句,“我靠,我真是多余跟你说。”
意识到自己失礼,顾唯摆摆手,“你接着说,我听呢。”
“说个屁。”田怡心恼了,端起酒杯喝得又快又急,仰头之间杯子见了底。
接下来的一大段时间里,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主动开口。田怡心闷声不响将一瓶酒喝得精光,烟也抽掉半盒,她招呼服务生再开一瓶。
“差不多得了。”顾唯劝道。
“我掏钱请自己,关你屁事。”
顾唯再度摆手,示意她继续。
她恶狠狠地倒满一杯,酒精在她身上发生了微妙的作用,比平日的骄横更增了几分凶悍,“别以为把阿璃的婚事搅和散了,你能有机会,她就算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再跟你。”一仰头,酒杯里的酒又空了,她喝得肆意,笑也畅快,“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了。”
“我说过要跟她破镜重圆吗?”顾唯转着茶杯,象是欣赏夕阳在上面洒下的金色,自言自语道:“我对她除了爱就是恨,爱是没保留,恨也恨到骨子里,没有中间态。”
田怡心眯起眼睛,笑容一瞬间抹掉,变得凶巴巴的,“顾唯,你知道我最烦你这股子调调。装文艺青年蒙我妹那样的傻丫头。”
顾唯也不再维持和气,针锋相对,“我也最烦你。做人没底线,搞三搞四,还大言不惭。”
田怡心仰头大笑,“可惜,你马上滚蛋,等不到我的喜糖了,提前给你倒杯喜酒吧。”说着,她斟了一杯送到他面前,拿自己的酒杯跟它撞了一下,主动说祝酒辞:“祝我们百年好合,cheers。”
顾唯盯着她,半天后,他缓缓开口,“田璃是你妹妹,你干嘛这么对她呢?我恨她是我们之间的恩怨,可你不该这样。阿璃一直拿你当偶像,当她心里最重要的人。那时我说你几句她都要跟我急……”
她打断他,“你他妈的哪来的回哪去,你恨她?你有什么权力恨她?我嘱咐过你多少次,想跟她好下去就规矩点儿,不许越界。你可好,当着我指天发誓的,扭头权当耳旁风。她刚多大?差四个月才到十八岁生日,屁事不懂的毛孩子,你就敢睡她,你他妈的是人吗?”
顾唯哑口无言。
他和田璃谈恋爱的事,田怡心始终是知道的。为此,顾唯曲意逢迎,竭力讨好这个对阿璃至关重要的人。他知道,阿璃素来对姐姐言听计从,任何一点点来自田怡心的挑剔都能让恋情起波澜。坚持做那件事,是他心急了,想迫切地巩固两人更明确、更牢固的关系。若是放到今天,经过社会历练,明白如何采取主动为自己增加筹码的顾唯,兴许能找到高明得多的解决方法。可当时,对于大四即将毕业的他,认定这是正确并且及时的决定。突破了身体防线的阿璃越发依赖自己,从她眼神中流露的迷恋和炽热清楚验证了这点。
回头去看,顾唯自己也不能否认,这件事上,他言而无信在先,答应了田怡心的事没有做到。使她有了是占阿璃便宜的印象,哪怕两情相悦的时刻,很难说欲拒还羞的扭动不是另有风情的纵容。但逾界就是逾界,没什么可辩解的借口。所以无论田怡心的指责多难听,他也不能还击。
“你就该找个地方一头撞死,还回来干嘛?别琢磨着你帮了我一次,我就感谢你,没门。你干的缺德事我记一辈子。”酒精烧得她脸上灿若红霞,声音也失控似的尖利,引得几个服务生在一边看热闹。
顾唯侧转头,用目光震慑那些人躲远点。他看出田怡心已经有了几分醉态,此时跟她讨论毫无意义,惹翻了她没准有更难听的话蹦出来。他点头,“我错了,我不对。”
她咄咄逼人,“什么他妈的你错了,你根本就是骗子,混蛋王八蛋。你找阿璃不过是填补临毕业那段闲得发慌的时间,图个乐子,打发时间。”
这点顾唯绝不承认,立即反驳:“错。我早跟你说过,我对阿璃很认真。”
“骗鬼呢。你早谋划好了毕业后去上海,一等拿了毕业证,马上拍屁股走人。以为我不知道呢。”
顾唯莫名其妙,“我去上海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田怡心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手撑着桌面起身,酒劲儿催动下,她的头仿佛要打瞌睡,冲顾唯猛点一气,“就是……骗子,大骗子。”说完,晃悠着往洗手间走。她的步伐磕磕绊绊,象走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还得随时修正着方向,确保是奔墙角那个夹道而去。
顾唯望着她背影,低落到极点的心情又添了无尽的沮丧。
田怡心这一离开,足有二十来分钟不见人影。外面天色渐暗,酒吧里亮了灯,照在他们消费过的桌面上。虽是暖黄色的光,映衬着杯残碟空,却有说不出的惨淡。
这时,服务生过来,低声跟顾唯说,同桌的女士在洗手间里似乎有麻烦,请他过去看看。
听说要进女卫生间,顾唯面露窘色,但不管总是不妥,硬着头皮他走了进去。田怡心坐在洗手台下面的空处,灰色的运动装上大片的水渍,分不清是吐的还是溅上的水痕。他推推她膝盖,试着叫她。
半天之后,她抬起头,凌乱黑发下巴掌大的一张脸,遍布泪水。洋酒的后劲儿上来,她彻底醉了,对着顾唯哭道:“妈,我难受。”
顾唯叹口气,双手一掐她腋下,将她拉起来,软成一团泥的她随即趴到他怀里,唔哝着听不清内容的话。
街上正是下班高峰,出租车十分难找。田怡心站不稳,随时要栽倒的架势。即使有空驶的车路过,看他们这幅样子全摆手开走了,不得已他们又退回到酒吧。顾唯请服务生帮忙去拦车,他将田怡心安置在沙发上,一番折腾下来他也累得气喘吁吁。没等他把气喘匀,田怡心那边又呜呜地哭起来,涕泪交错,毫无形象地抱着靠垫蹭来蹭去。
顾唯强迫着从她手里夺过靠垫,塞了几张纸巾给她,“用这个擦。”
不料她一把擒住他衣袖,扬着脸胡乱地蹭上去,衬衫立即湿漉漉沾了几道痕迹。这触到了顾唯的不能容忍之处,恶心得他差点窒息,“喂喂喂,松手。”
田怡心眼睛也不睁,迷糊状态下错把顾唯当作了妈妈,说话也是酒醉之后的颠三倒四,“妈你傻,她还是孩子呢,你傻啊,跟我商量啊,孩子哪能生孩子。你找我啊。”
顾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