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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随即“叽哩咕噜”狂响,他此刻当真饿极了。
“老娘舅”这人,多么聪明伶俐?他是一个鬼机灵。他一眼就看透外甥囡囡的心思,慌忙笑嘻嘻地迎上来,轻拍他的肩膀,一番善意安抚,一面殷勤地把那双洗刷干净的牛皮鞋递还给他。娘舅他这是当面表功哩,弄得外甥自然无话可说。
娘舅还没完没了,乘胜追击。他紧走几步挨近外甥囡囡,微微踮起脚尖,尽量凑近他的耳朵,神神秘秘的神情,他一阵柔声低语。“喂!百年一遇的有缘人?”他坦率地告诉他,说:“你听好了,现在‘阿拉’正式通知你。喝了金城老人亲手冲泡的茶,那种蜻蜓冥界的点翠绿茶,你可得好好儿地谢谢我‘老娘舅’哟。世上传说,饮用此茶可得长生。老茶人金城秀,他已经都活了好几百年啦,如你所见,他依旧活得好好的,呵呵。恭喜你,囡囡?”
骇人听闻的鬼把戏,什么长生?他看清楚了,茶人他不是长生不老,而是“老而长生”。换句话说,就是老得要命,老得一塌糊涂,并且一塌糊涂地永久衰老下去,彼岸消失,永生永世在路上漂泊,终点永远遥不可及?他不禁为此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哑然失笑。他猜想,娘舅他在说笑话,好像某种冷幽默。
湖光山色,春暖花开,“老娘舅”也醉了吧?囡囡这么想,马上连连点头。茶香随风飘荡,神出鬼没,它让他的娘舅“中招”沉醉,他在白日做梦。关于“长生”的古怪语题,囡囡听得一头雾水,脑袋瓜子一时半刻还真转不过来呢。他表情木然,他是晕头转向,他坚信自己已经迷路,若是离开娘舅,他无法找到回家的路。
他老老实实低下头,机械地把手中提溜的湿漉漉的鞋子,一只紧接着一只匆匆忙忙套上,他希望尽快启程。他以为万幸的是,经历了这一切,他已经学会面对“封建家长”索性装聋作哑,巧妙周旋,宠辱不惊,他偷偷摸摸把一片真实的心意,小心翼翼隐藏在心底。迟疑片刻,外甥囡囡喃喃地对他的“老娘舅”说道:“那千年的古镇,金城的百姓,至死不弃家园国土,火海舍身,壮烈殉难,天地为之动容。”
南、北两湖的交汇处,无数大小不一的绿洲,彼此相依偎,脉脉含深情。“老娘舅”眺望远方美丽的景色,禁不住又是声声哀叹。临了,他小声对他说:“唉哟,湖心岛,载着古镇金城,在拂晓的大地震中沉入湖底,锦绣家园永远地消失了。金城,坠落!”
“侵略者,终于没能够染指金城的一寸土地,英勇的镇民视死如归,浩气千载长存。”囡囡眼中泪光闪动,饱含了无限温情。
“金城啊,金城?”娘舅发出一声声惨痛的叹息,浑身哆嗦,他的模样好像是要痛惜得当场昏死过去。慌忙颤巍巍伸出双臂,他想要搀扶悲伤过度的“老娘舅”,心头却沉甸甸的,他感觉身子骨儿直往下坠。阳光灿烂,他恍若深陷黑暗陷阱。“茶客囡囡”在湖边拼命挣扎,终究站不稳当,他在和暖春风中摇晃,他的影子投射在水面上,活像扑腾翅膀的点水蜻蜓。
大男人囡囡努力昂起头,朗声说道:“金城秀在此厮守。这不仅仅是承诺,这是翠鸟对湖泊的深深依恋。至死不渝。至死不渝。”话音刚落,他终于身不由已,刹那间再度灵肉分离。他的灵魂飞向蓝天,他的肉体坠落碧水,魂飞天外的时刻,笨重的身子“扑通”一声跌落在翠湖,水花飞溅,一如云雾缥缈,明明白白是在坠落,他误以为无翼而翔,他的眼前翠绿碧蓝闪闪亮。
第三十八章 无翼而翔
赤条条无牵无挂,大男人囡囡自知深陷蜻蜓冥界的梦境,他懒得再挣扎抵抗,索性放任自由,大大方方把身子骨儿交托给心中的翠湖。他抬头挺胸尽力舒展四肢,姿态仿佛蜻蜓张开翅膀。魂飞天外,他的整个躯壳空空荡荡,轻飘飘伏贴在清凌凌的水面上,缓缓飘荡,渐渐下沉,湖底深处珍藏的记忆碎片星星点点闪烁,分明是在诱惑他,“淅沥”的水声将他团团包围,他为之心驰神往,确有片刻他误以为自己是个等待降生的婴儿。他以坠落的方式从湖岸启程,心甘情愿投入春水翠绿碧蓝的陷阱,他完全依从激流的推动力,在通往彼岸的路上顺水而行,他起起落落在水中赶路不曾停泊,他宛如无翼而翔。
湖水暖融融的紧紧包裹他,水流仿佛梦的衣裳,丝丝缕缕轻柔而又透明,天衣无缝。他放松身心,面带微笑,一路上他跟随水流,款款迎向湖底那座雪白枯寂的荒城古镇。无数晶莹剔透的水泡在他周围冉冉升起,他感觉到双脚已经着地,心也就踏实了,情同如愿以偿地光荣抵达。
他举起双手在水中挥舞,粼粼波光在他掌心闪亮,他在水中天生就不认得路,在这里他是一个天生的路盲,他不在乎辨不清方向,迷路反倒使他感觉自在。人生的许多时候,他总是行色匆匆,并且来去匆忙,身负太多的重任,生活繁重的包袱每每叫人不堪重负,却又是无可奈何。难得,他在水中的起点,如此悠闲自在,他笃悠悠无牵无挂盲目启程。
他在湖底迈步向前走,感觉如同在天空飞行,他越来越喜欢飞行的感觉,天生没有翅膀恐怕是人类最大的痛惜。梦为他插上翅膀,梦的翅膀无影无形,但他能看见,梦的光芒翠绿碧蓝,频频在他心底深处闪亮,恰似寒夜远方的灯火。他只能在梦中飞翔,忽而坠落,忽而升起,他悬浮在古镇金城的上空,眺望茶人金城秀的回忆画卷。
远方山峦环绕,阳光折射在湖底,照亮水中灰蒙蒙的浮尘,烟雾缥缈恍若层层叠叠的帷幕。湖底的水流在山脚下蜿蜒,流动的线条白晃晃闪亮,映衬巍巍群山,梦中的水乡古镇,依山,傍水,山水依傍彼此形影相随,山载水浮的金城让人怦然心动。山明水秀,湖光山色,梦里梦外一样的锦绣雍容。山色,水影,在湖底世界交相辉映,梦里水乡的记忆胜过诗画。
他在蜻蜓冥界和老茶人邂逅相遇,他是点翠绿茶的囚徒,因茶而醉,沉醉不醒,恍惚间坠落翠湖,不战而降的他竟然越陷越深。他在湖底做梦,他梦见传说中的翠湖金城,他是梦中金城百年一遇的有缘人。绿水浮山,青山托水,一如他在小木屋中的所见所闻。他此刻深陷在翠绿碧蓝的梦境,山水之间的古老村落,声色不动逐一袒露在他梦中,江南水乡的味道令他流连忘返。
他走在湖底的小路上,疾步如飞,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呼吸,自由而且畅快,湖水冰凉充满他的全身,他的肌肤几近透明,他仿佛一片茶叶浸泡在水中。扪心自问,难道是茶水替代他的灵魂,悄然无声占据他的躯壳?难道他是一片“肉身茶叶”?水流温柔,一如春风拂面,他仰天大笑,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泡从他口鼻中冒出,徐徐升腾,向上飞去,它们迎向光明闪烁的湖面。
醍醐灌顶,他恍然大悟,他以湖泊为容器,为小屋主人的陈年旧梦,冲泡了一杯好茶。他是他的茶客,而他是茶的主人,他心甘情愿成为茶人的俘虏。面对馨香的点翠绿茶,他毫不设防,敞开心扉迎接茶的束缚和挑战,他倒像是心仪已久。是他一口吞下翠湖的水,他是湖底世界沉醉入梦的一片茶叶。茶有灵魂,他的灵魂鲜活生动,蠢蠢欲动,他在水中欲罢不能。他欣然接受梦的安排,不再害怕,也不再迟疑,他加快步伐一路奔向梦中的彼岸。
他独自行走在己然逝去的湖底金城,举目四顾,心荡神迷,刹那间浮想联翩。断壁颓垣。楼台亭阁。雕梁飞檐。朽木枯枝。梦中的景色本是虚无飘渺,然而一切都让他感到如此真实,既熟悉,又陌生,无论如何他也不忍割舍。一幕又一幕的回忆,宛若浮光掠影,在他脑海中白花花闪现,他深受困惑。
茶人金城秀记忆中的往事,琐碎细腻,真切温暖,浸泡在茶水中,徐徐注入他的心底,慢慢浸入他的骨头里,他误以为那些是他曾经的亲身经历。湖底白蒙蒙的沙尘,半埋半掩的古镇金城,如凝霜雪,冰清玉洁,映照金色波光,光华流动,洁白得耀眼。白色的流沙,细密如烟,从湖底袅袅升腾,顺着水流悠悠荡荡,旋转,飘散,一路上俏皮地晃荡飞舞,红尘底下时不时裸露蜿蜒曲折的古镇小道。雨花石的路面,长久掩埋在沙子下,完好如初。
他挺直身子,伫立在一座蜻蜓石雕的香炉前。白茫茫的水流,如烟似雾,从石雕的炉子里升起,渐渐飘散。不远处,白色藤萝的秋千,依然挂在枯死的花树下,空荡荡的秋千顺着水流轻轻摇摆。花树犹如雪白的枯骨,寒森森的树身挺立在湖底,树叶和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