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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个国度,某些人,公然把战争罪犯的亡灵,供奉在神庙,人拜倒在鬼的脚下,前赴后继,一拜再拜的,顶礼膜拜战争恶魔的灵魂,一个不死的鬼影子?怎么你,连这都不知道的么,唉。”她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缩紧身子,困倦地把头枕在椅背上,睡意悄然袭击她,而她无力抵抗。
车窗外小雪纷飞,白色单调而又阴森,层层叠叠笼罩在他们的路上,她仿佛听见它们“淅淅沥沥”的窃笑,她在车上无路可逃,只得闭上眼睛佯装不知。老实倾听的大男人沉默不语,她忍不住细语柔声地责备他说:“好呀,原来你这个人,是不读书的噢?烟瘾,酒瘾,茶瘾,戏瘾,你这倒霉的家伙事事上瘾,浑浑噩噩地打发日子,瘾君子从不思考。”囡囡闻听此言,眨了眨眼睛,一声没敢吭,他面沉似水。许多事情,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猜得透?他才懒得同她理论,不过是哄她高兴的。
见他似乎没什么大的反应,驾车人似乎钟情于窗外的雪花。胡湖想了想,索性坦诚相待,她选择直言相告:“那位呜镇的玉婆婆啊,她可是经历过两个世界大战的人,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有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个‘侬’晓得吧?哦。有些记忆,不能忘记,每每温故而知新。她就像是,许许多多的古村落,那些深居简出的老人家,还有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废墟,很久、很久以前的深情歌唱。有些歌唱,是无声的,只为唱给心灵听。”
“噢?”大男人囡囡惊了一跳,左思右想,却不曾想得清楚明白。他猜测,“花神胡湖”所说的,多多少少都是一些醉后的糊涂话,或者说是醉后的梦话吧?她呀,在飞雪的申城之夜,半梦半醒又半醉,她或许想起了古戏台上曾经演绎的故事,人生如戏嘛。
“嗨!”胡湖忽然地小声惊呼:“你听呀?那些落雪声,‘沙沙沙’宛如歌唱。‘淅淅沥沥’,‘咿呀呀咿’,‘咿呀呀咿’哟!”
“你醉了,胡湖。”他疼爱地望着她,不忍心惊扰她的白日好梦。
“什么?”她依旧糊里糊涂,她在他眼中醉态妩媚。
“我说,‘你、醉、啦。’”他小心翼翼地柔声重复,生怕惹恼了这个小小的“醉鬼”。她低下头,认真想了又想,断断续续地小声嘀咕:“怎么会呢,醉了?驾车人,今晚我又搭了你的‘车车’?就醉了!哦,不是的,分明不是这样的。我只不过舞蹈了一出《牡丹亭》呀,我只不过喝了一杯茶,一杯叫做‘点翠’的绝色好茶。茶香溢出的时候,我从茶杯里看见湖光山色,果然好茶。不是人人都配喝的茶。”
“茶?”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万语千言顿时涌上心头,他不紧不慢地告诉她说:“胡湖呀,茶,一样可以喝醉的。茶比酒烈,一旦醉了,往往就沉醉不醒,甚至于醉生梦死,我的‘花神胡湖’哟。”
“你的‘花神胡湖’?嘻嘻,花神,花神她喝茶喝醉了吗?醉鬼囡囡,明摆着是你醉了,你说梦话呢。天真冷,真黑啊。路还远着呢,我们俩尚在路上,远方有灯光,我们不会迷路,开车上路吧?”她迷迷糊糊地柔声呢喃,她在路上可不糊涂,可怜他是沉醉的糊涂虫。
“哦。”囡囡原本还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这位“花神”说着话儿,居然就旁若无人地睡着了。不过在她睡着以前,倒是没有忘记向他发号司令,她催促他快些启程。隆冬雪夜,他们有缘风雪同车,依旧是她驾驭他,这情形真像极了深秋的那个雨夜。雨滴变成雪花,它们依旧那么爱捉弄人。他深情回忆,那些星星点点的记忆温暖依旧,而他此刻狼狈依旧,禁不住苦笑着连连摇头,他为她轻轻盖上雪白的旅行毯子。
雨刮器,来来回回勤奋摇摆,它们用心抹去车窗玻璃上,雪花消融留下的道道水痕。驾车人呆望着机械运动的雨刮器,忽然发觉它们像极了一双奋勇扑腾的机械翅膀,仿佛是贴近水面稳稳当当地一路上向前滑翔。瞬间若有所悟,他感觉自己其实也蛮有文化的嘛,不禁哑然失笑。
小心翼翼安顿好熟睡的女孩,他发动汽车,轻手轻脚地换档,让小货车在路上平稳行驶。灰蒙蒙的车窗外,不远处的佘山,九峰连绵,淡淡的山影朦胧写意,仿佛是心随车动,他的心中默默展开流动的山水图画,美不胜收。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小湖泊,彼此依傍,相濡以泽,片片晶莹的湖水,在飞雪的阴郁天幕下,闪动星星点点雪白银亮的光芒。
他驾车在路上,触景生情,他们即将抵达。远方如锦似绣的辰山,隐约浮现在夜色中,湖泊和山峰遥相呼应,心心相印,湖光山色俨如交融环抱。飞雪的寒夜,山水相携,深情依偎。真山真水,真爱辰山。他的梦,在没有星光的天穹无翼而翔,宛若雪花嚣张飞舞。
小货车在上海松江大学城悄然停靠。他的女孩,睡得又香又甜。他心疼地望着她,迟迟不忍心唤醒她,恐怕她醉得已经难以唤醒。他一心一意守护她,点翠绿茶的沁人馨香诱惑人,暖意融融,他感觉就像是在寒冬,守望春天。他心存感激,因为命运的安排,他和“春天”在一起,相依相傍,结伴同行,他们恰似依山傍水。落雪的寒夜,他们如约在路上。
第二十一章 外甥囡囡气坏“老娘舅”
小心翼翼推开花格子的玻璃木门,大男人囡囡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门上的铃铛也善解人意,它颤巍巍晃荡居然一声没吭,只以黄澄澄的微弱反光,向晚归的小主人致意。鬼头鬼脑,蹑手蹑脚,他怀抱沉醉不醒的女孩胡湖,悄无声息地挪进门。点翠茶局,灯光昏暗,夜色如水,茶叶的馨香悠悠荡荡浮动,因茶而醉的零星茶客,一个个昏昏沉沉,他们陷落茶的圈套欲罢不能,店堂里静悄悄的如他所愿,他妄想就这么样偷偷摸摸溜上楼。
回家的路上,他强忍疲惫小心开车,默默祈祷“窝里厢”那个管家婆子似的亲爱娘舅,不至于阴险地躲藏在吧台角落,守株待兔,等着他回来,然后劈头盖脸倾倒一大堆埋怨的傻话。年复一年,“老娘舅”无休止的唠叨,缠绵得令人恼火,阴森森的犹如冬日细雨,绵里藏针,寒气逼人,足以将他当场“冰冻”活埋。正因为如此,他才万分地不情愿带女孩子回家过夜。
他重新带她回家,完全是不得已的事情。在车里,任凭他怎样嚷嚷和摇动,她始终无动于衷。沉醉不醒的女孩,令他抓耳挠腮,他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坠落梦乡的“花神”,天上的雪花却是越下越大。他抬头看看老天爷的脸色,凛冽的寒风在高处咆哮,一如对他的嘲讽,他自知呼天抢地也是惘然。
思前想后,他到底不能够把一个醉熏熏的女学生,不明不白地送还给她的老师吧?尤其还是在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路上,难免引人遐想。没有人会相信,“她喝茶喝醉了”这样的鬼话。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她睡得如此香甜和死沉,肯定是因为“老娘舅”的那杯茶。唉哟,真见鬼,若是早知道点翠绿茶的厉害,他就拼命替她喝了,尽管娘舅认为他不配喝这个“茶”。
茶?“老娘舅”的茶,情同心灵毒药,他专门给外甥囡囡吃药,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今晚他可被他活生生害惨啦。子夜时分的大学城,人去楼空,寂静无声,他恍若囚禁在《空城计》孤立无援,他缩手缩脚完全不知所措。他想象多少“咿呀呀咿”的传说,此刻正在夜幕背后酝酿,在某个他未曾留心的午后,恰似纷纷扬扬的雪花突降幸福小镇,他被唾沫星子淹没,狼狈不堪尚不如一片坏茶叶。他在漫天飞雪中冥思苦想,他仿佛看见“虫子”们的笑脸白森森的,情况危急,后果严重,他的灵魂在白色汪洋瑟缩。兵贵神速,他不得不痛下决心奋起抵抗,他毅然驾车掉头,回归噩梦开始的地方。
站在门边,努力做深呼吸,他预备一鼓作气地冲刺,免得惹麻烦。加油!他暗暗鼓励自己,迅速定了定心神。“老娘舅”这种不好也不坏的人,最是难应付,软也不行,硬也不行,软硬不吃偏偏又是十分难缠,天生的机灵鬼,他真的让他好害怕呀。眼下,他如此这般手捧“花神”尴尬的境遇,一旦被他活捉,那还了得?激烈的思想斗争,囡囡他还来不及关门呢,一群紧紧尾随的小雪,已然闪闪身子“淅淅沥沥”强行闯入。它们活像是急匆匆远道赶来,存心跟人捣蛋,等着看人的笑话。
雪花,一路上跌跌撞撞飞扬,在门前的地板上纷纷坠落。小小的晶莹,彼此碰撞得粉身碎骨,瞬间融化成为斑斑驳驳的水迹,它们重新化身小雨滴。冷飕飕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