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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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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灵的“白头翁”,瞧瞧那对相视无语的“肉身木偶人”,他可是瞧出点“味道”来啦。他赶紧冲着众弟兄挤眉弄眼,一着急呀,头上那一撮白发也随之“呼啦”一下竖起。为了给老大“泡妞”行个方便,一向贴心贴肺的“白头翁”奋勇当先,他蹦上店堂中央的茶桌,成功吸引众人的视线。神采飞扬地挥舞双臂,他怪声怪气地尖声嚷嚷:“咿呀!‘虫子’们,扭起来啦?”
“扭,扭,扭,一起扭,我们是‘虫子’,我们是‘虫子’哟?扭,扭,扭,一起扭,兵临城下,魑魅魍魉……金蝉要脱壳……不战焉能降……我们是‘虫子’啊,‘虫子’、‘虫子’、‘虫子’!”狂野的歌唱,震耳欲聋,在雪白天花板下回旋荡漾。借助酒兴,男人们如痴如醉,自由发挥跳起一段自创的舞蹈,展现各自拿手的绝活。歌唱声,喝彩声,哄闹声,暴风骤雨一般在“老娘舅”的“茶水店”激荡,活像是要闹翻天。
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女孩子柔弱的胳膊仿佛锦绣的缎带,美好而又温暖,将大男人囡囡扎扎实实地束缚。她把他的身心囚禁,并且伺机越缠越紧,而他束手就擒,心甘情愿不战而降。他在她面前看似冷若冰霜,然而他内心热烈一如火焰,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个玩火的孩子。她凑近这个快要被火焰窒息的“大家伙”,十分费力地喊叫着,问道:“囡囡!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啦?”
囡囡先生很矜持,竭力表现得从容不迫,他那炯炯的目光,分明是别有用心。他紧紧盯住她,不紧不慢地回答:“嗯。没错。”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逐字逐句,冲着女孩子嚷嚷:“胡湖,你呀,就是我的大麻烦,一个从天而降在路上的,很大、很大、很大的‘麻烦’哪。”

第十七章 点翠绿茶

颈项细长,壶嘴玲珑,体态胖乎乎的玻璃茶壶,乖巧地匍匐在炉火上,活像一只透明肥胖的家鹅,舒舒服服地蜷伏在窝里打盹儿,春梦未醒。
蓝汪汪的火焰,颤巍巍抖动,如饥似渴,如痴如醉。火的花环,鲜艳明媚,隔着玻璃围绕在水身旁,热情越来越高涨,竭力呵护壶中的沸水。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泡,仿佛一颗颗大号儿的雨滴,匆忙自壶底冉冉升起,又匆忙沉没在水中,它们在沸水中起伏翻腾,彼此碰撞,胶着缠绵,水做的身子骨儿深情激荡,“咕嘟咕嘟”急切地叩响茶壶。这情形呀,蛮像是满当当的一壶水,被不断轻柔抚摸的火苗子,徐徐倾注激情,或是被唤醒沉睡已久的魂灵,或是被注入生命,生死肉骨从而重获新生。
团团包围的火苗恰如兵临城下,热情洋溢,水的内心不再平静,长夜漫漫,温情一如暗流涌现,从此后辗转反侧,究竟不得安稳。暖融融的火焰,步步为营,贴身紧逼,让原本平平静静的水饱含心思,忐忑不安,琢磨不透。水火无情本不容,但是这一刻呵,水火亦相济。
炉火热气腾腾,茶壶喘着粗气,大口、大口的水蒸气,从娇小的壶嘴喷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连绵不绝,听上去宛若垂暮人一声声低沉哀怨的叹息。白茫茫的水蒸气,前赴后继地升起,悬浮,静候,渐渐凝聚成了千姿百态的云雾,在阁楼尖顶的天花板下方,舒缓地飘摇,如丝如缕轻盈舞动,慢慢腾腾散开去。
水,频频以这么样如火一般激情热烈的方式,竭力催促行程,彼岸尚在远远的天空,归心似箭哪。水自天上坠落,在人间短暂周游,循环往复,几度轮回,最终化作缕缕雾气,悄然重返苍穹。上海人把停留在房前檐下的雨水,亲切地唤作“天落水”,那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
“点翠茶局”的主人,心事重重,独自在这儿烧水,他盘算好了如何沏茶待客。简陋的炉子上,老早就煮沸一壶水,三层阁楼间的空气愈加潮湿,呼吸显得有些儿沉重。一股子若隐若现的霉烂味道,乘着湿气悠悠飘浮,闻着让人头脑发晕。倘若细心分辨,似有某种甜滋滋、酸溜溜的馨香,隐藏在潮湿空气的深处,隐隐约约浮现,却又是挥之不去。这些不能够被人轻易捕捉到的别样馨香,轻易就能引人遐想,仿佛深陷春日锦绣的花园。
心神恍惚的“老娘舅”伸长脖子,认真嗅了嗅,淡淡的水蒸气从他口鼻中“呼呼”喷出,他那样子像极了一只茶壶。仿佛是花草香?仿佛是雨水香?仿佛是春风香?又仿佛是女儿香?这些别样的馨香呀,既熟悉,又陌生,朦朦胧胧,若即若离,温润、甜糯得动人心魄,他禁不住打个寒噤。
莫名的香味让他越来越心烦,他下意识地望向炉火上的茶壶,心中牵挂的却是楼下那对“小冤家”。不是冤家不碰头,一个似水,一个如火,从来水火不相容呀,难道是命中注定,在路上一场要命的遇见?
粗大的房梁,纵横交错,老旧的木头乌漆剥落,布满斑斑点点的灰白霉迹。新刷的白色粉墙,那么样的雪白夺目,却已然留下落雨渗水的暗黄色痕迹。深色油漆的老式橱柜,黑压压的,靠墙一字排开。老木头的柜子身上,胡乱涂抹了大小不一的黑色油漆,用于掩盖虫蛀,看上去犹如斑驳的污点,又好似一张张阴沉沉的丑脸。桌椅和几只“大块头”的藤木箱子,很是陈旧和笨重,经年累月积攒下厚厚的灰尘,或多或少替储藏室增添了几分阴郁、神秘的气氛,让人不禁要猜测,在此尘封的,不仅仅是些过时不用的老旧家当,恐怕还有主人家小心翼翼珍藏于心的陈年往事。
高高的阴暗屋角,大张着灰蒙蒙的蜘蛛网,细细密密的罗网,牢牢网住黑压压一大片蚊虫的尸骸,看似沉甸甸的微微晃荡。满载的蛛网下,他在地板上吃力地半蹲着,一条细弱的身体,竟然虫子似的紧巴巴蜷缩。瑟瑟颤抖,他整个儿淹没在宽大的阴影下,他那身子骨儿愈加显得单薄。他努力向前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下手,从两扇对开的大木头门的橱柜深处,取出一听锈迹斑驳的金属罐子。
他把它倍加小心地牢牢捧在手中,万分爱惜地贴在心窝子上,那样子倒像是捧住一只装着他性命和魂魄的容器。若有所思,他呆望不远处的老虎窗,那些纷飞坠落的雪珠子,一颗颗晶莹闪亮,“叮咚”的落雪声,令他深深着迷。一双眯缝的眼睛,茫茫然不知所措,不晓得娘舅他此刻在想念谁?
冷不丁打个大大的激灵,他像是在回忆的深海汪洋苦苦挣扎,终于从一段不堪忍受的“白日梦境”中清醒,慌忙拭去额上细小晶莹的冷汗珠子。哀声叹气,梦醒时分,他仍然心有余悸。他活像是跋山涉水而归,只觉得浑身上下绵软乏力,小阁楼浑浊潮湿的空气足以要命。
茶香醉人,醉人的茶香迫使人神不守舍,而他恰好忽略了这一点。尽管他深陷“茶瘾”难以自拔,依旧顽强地张罗着害人的事情,他设局“谋杀”外甥囡囡的美梦。他辗转在他的噩梦中,辛苦极了,索性一屁股坐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随手抓起一根白色羽毛的长柄掸子,轻轻拂去金属罐子上的蛛网和积尘。
娘舅一往情深,含情脉脉地望着这只脏兮兮的罐子,金属的质地冷冰冰的,却恍若一个暖意融融的诱惑,在“点翠”纸灯笼昏暗的灯火下,荧荧闪亮。他的眼睛好似越睁越大,湿漉漉,亮晶晶,点点泪光一如冰霜隐约闪现。
“嘘!嘘!”地连连长吁几口气,他努力定了定心神,像是即刻将要与一位久未谋面,而又日夜操心牵挂的老友重逢似的,有些儿激情难抑,又有些儿不知所措。他把耳朵凑近圆柱形的罐子,仔细地听了又听,方才慢慢放下心来。娘舅用衣袖上点缀的毛皮装饰,反反复复擦拭灰蒙蒙的盖子,直至它裸露黄灿灿的金属底色,他满意地轻轻“哦”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他打开那片薄薄的金属盖子,一些“淅淅沥沥”的微弱声息,忽地扑面而来!深藏于罐中的“尤物”,显然比它们的主人更加着急要现身。它们已经被关了很久啦,终日里白白打发闲暇的日子,没有起点,没有道路,并且也没有终点,它们的生命旅程,看似遥遥无期。
它们度过的岁月,苍白而又单调,命运俨如《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那条被关在瓶子里的“活的烟雾”,一心一意要从一个看似脆弱、实际稳固的束缚中挣扎出来,拼命也要逃脱,梦想着重获自由与新生。看起来,这世上无论是什么,一旦被关得太久,终日不见阳光,毕生没有梦想,隔离了温暖,打碎了记忆,那就迟早会生出一窝活灵活现的“魔鬼虫子”来呢。
娘舅怪模怪样地微微含笑,仿佛是老谋深算的“茶客”,但见他屏气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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