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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挽起袖口,左臂上,黑色的狰狞的伤痕——蔓延手臂缠绕的蛇纹,蛇头正是庙里蛇君那一副让人望而生畏的圣容——蛇君每时每刻都在监督着每一个死士,那伤烙入血肉,烙入骨髓深处,于是变成一辈子也洗不清的罪恶,随着无尽的悔恨与心痛,与自己相伴终生。不敢触碰——那一碰就会招来蛇君,所以那日在禁地他才不敢太久地拥抱她,所以他才会强迫自己对她装作淡漠甚至冷酷——只是,如今,事情已经走到了这步,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突然就想把那些碎的心埋进土里:它们本自土中来,又傍近湖滨,有水滋养——那本是它们该在的地方。其实他完全可以施法术修复它,只是他不想:玉虽能修复,心却再也不能;既然心已经碎得无法修补,就不如权且,葬掉它罢。
西悲不尽依依恨,自此相看不相问。玄尊三拜青衫老,黄梁一枕华发新。残灯照壁瘦影深,星波杳迢宿斗分。新烙新伤新人笑,旧曲旧箫碾旧尘。
——新烙新伤新人笑,旧曲旧箫碾旧尘。
好罢,慕容枫,你赢了,你终于赢了——我一直想在这场战斗中凭自己的实力赢取她的心,可我错了,错得一发不可收拾——从一开始你们就是同道中人,而我则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么——我为什么这么傻呢?我早就该落得个零落城泥的下场,又何必,等到今天——
喝酒,为自己干杯——土地呵土地,你也喝一点么?那就给你分一点,反正今夜只有你陪我,让什么蛇君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见鬼去罢。今夜我只想埋了我的心,葬了我的爱——不用法术,亲手来做这件事。手指划破干裂的大地,本就被割伤的惨白间登时愈发鲜血涔涔:可是他全然觉不出痛,因那点痛楚远远,痛不过心上。
旧尘腾弥锁冤沉,手擘朱砂起玉坟。雨淬梨花重门掩,泪涴香泥见血痕……
泪,与酒,与血;苍白的玉,苍白的目光,苍白的眼神与苍白的生命——
孤天月冷葬诗魂,堪将诗魂比旧人。魂自孤单人自媚,风自无言夜自岑。可怜夜岑肠断处,芷馥兰薰嫣如故。欲折丹桂付流光,但恨银汉无津渡——
喝酒,喝酒——我怎么还没醉啊——我竟然还有头绪作诗——我怎么还没醉啊。在小小的玉冢前树起小小的石碑,深深地镌上“琼髓之葬”四个字——我怎么还没醉啊,竟然还清醒到能用法器给它施一个永久保存的咒语——
手臂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仿佛是一个人,很愤怒的神情,又好像很模糊——他不让我在这里,他凭什么不让我在这里——我自伤心,谁人管得着我,蛇君这时候来烦我我都会让他见鬼去——你拖我,你凭什么拖我——我不走,我不走……
可是为什么腿脚却全然不听使唤,为什么只能任那个人边拖边骂——哦,委实,这不是什么人,这是我的命啊——我的命把我带向了一个深渊,一个与她越来越遥远的位置。所谓“分道扬镳”——见鬼的紫微山,好端端的分什么道啊。
自此分道两不顾,朔漠东海无限路。玄武青芒难相望,绮窗一槛甚苍梧。苍梧一去意万重,犹怜杜宇暗啼红。北君寂寞有伴未,一泓寒水泻杯中……
——只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要断了气息,为什么眼中的潮水从一开始,就一直不争气地泛滥以至于,不能遏止……
紫微山巡夜的费总管遇上了个大麻烦:深更半夜的感觉外面有鬼哭,于是他胆战心惊地提了灯满学堂找,结果发现一玄武道的男孩子——竟然见鬼的还是个祭酒——一个人坐在湖边的假山前自斟自饮——不对,是酗酒,情况极其恶劣——哭得六亲不认不说,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之乎者也的东西,都是七个字七个字的,他也搞不懂都什么意思,就权当他耍酒疯地拖他回去:反正宵禁时间在外游荡加酗酒把他关禁闭扣考评同时上报道里总是没错的。
江水分流西复东,九秋霜月五更风;离鸾别凤今何在,十二玉楼空复空……
——难为他被丢进禁闭室里还有如此雅兴。
、第十八章 北楼
萧颙光醉题长短句,郁芷萧医馆诉衷情
萧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只感觉头好痛,痛到完全无法让自己镇静下来。昨晚发生过的一切都好模糊好遥远,只有那篇玉冢诗像被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被费总管放出去上课,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自己给道里扣掉了多少考评,就晕头转向地坐进了药剂课的讲堂。不去看周围的任何人,他就只是润了毛笔,在手中那本讲义的空白处一字一句地誊写着昨夜随泪与心血一并淌出的文字。
江水分流西复东,九秋霜月五更风;离鸾别凤今何在,十二玉楼空复空——
“颙光啊,散学留步啦——格么到我书房里去一趟呶——”
——怎么这么快就散学了?
他以为自己还没从昨夜的低迷中苏醒过来,也不知道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头脑里一片空白,就稀里糊涂地跟霍先生去了书房。霍先生让他坐了,他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两眼苍白空洞地盯着某一个未知。
“我说颙光哦,格么我真没想着会是你咯,”老头子倒还挺温柔的,完全没有因为被扣了考评而恼怒的迹象,“费总管跟我讲么说是我们道里一个祭酒男孩子喝醉了被他关在小黑屋里——格么我就想咯,我们道里三个祭酒都是乖孩子咯——你看呶弘光,颙光,瑶光——格么没有一个是会出事情的哪。你看看弘光多少老实啦,格么第七年了也没说宵禁啊还在外面晃晃;瑶光么弄得凌清的嘞,他做事情多少有分寸啦——格么你么我更放心咯,在席上都不肯喝酒滴。格么我就想啦是不是他搞混了乱扣我们道里考评咯——”这老头还真是废话连篇,也不管萧残究竟有没有在听——“颙光啊,格么你怎么回事啦?一下子喝这么多酒伤身体的咯——”
“对不起先生,萧残扣掉道里的考评了,”他魂不守舍地胡乱应着。
“考评不是问题唛,”霍老头挥挥法器给他倒了杯茶水,“我是在关心你的啦:你今年从过来么状态就不对,好不好跟先生讲讲怎么回事呶?”
“没关系了先生,”在先生面前他尽力地想要把自己表现得无所谓些,“都过去了,以后萧残会潜心读书,保证不再犯错误……”
“啊哟颙光哟,”面对此榆木树桩霍老头终于憋不住了,“你和芷萧究竟怎么回事了啦?芷萧这两天眼睛啊肿的嘞——我知道她家里么是出了点事情,格么你怎么了啦——晓得她现在心情不好你是要哄哄的咯,格么老是戗着她来人家女孩子会开心的啦?所以是说么,人家生你的气不要理你你就寻死觅活喏——听先生话没错咯。去好好哄哄她,说两句中听的话,格么小公主么叫一叫,旬假带她出去逍遥山庄逛逛,小手牵牵就没事的咯——要不明天下午散学你们有空么我叫芷萧过来帮忙,你也过来——”
萧残当时就很想一个无声咒打上去堵住这极识货而极不识相的老头的嘴。
“不用了先生,我们没事的——”声音都变了还说没事——“我和芷萧没什么的,您别瞎想……”
“格么跟霍先生啊用得着害羞啦?”这霍老头,越想让他闭嘴他还越来劲,“我和别的先生啊不一样的咯,格么年纪轻轻的少爷家小姐家凑在一起唛,相互欢喜是正常的啦。像你和芷萧唛,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多少让人羡慕啦——没事情哄哄她唛——也就是把芷萧交给你说说我还放心啦。像那个朱雀道的小慕容啦,格么跟他讲过多少次不要在讲堂里面吃早饭……”
萧残这时已经有种想自己去死的冲动了。
当然,此君的必杀绝技就是保持沉默,霍老头一个人对着个木桩子把独角戏唱了半日,大抵也觉得他好歹听进去了些,于是乎安慰几句又放他回去了。只是这让萧残愈发难以释怀:您说得倒轻巧,霍先生啊霍先生,萧残不晓得学堂里还有哪个先生会像您这样关心萧残了。只不过,您可知,我和芷萧的事情已经不是几句所谓的甜言蜜语就解得开的心扣,现如今,我已经是死士了——死士,您一定明白,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字眼,您一定晓得,自萧残被烙上了这个罪恶的疤印,即使两个人心再甘,情再愿,他也已经没有资格照顾那个您同样关爱着的芷萧了。他已经从此堕落,他辜负了您的殷切希望,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您提起来就会赞不绝口的萧颙光了。所以,霍先生,请别管我了,放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