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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誐脸微微发烫,垂下头,半天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将老八的话听进去了。再抬起头,仍旧是那两道直率带点孩子气天真的目光。
胤禩无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了一个“方”字。这才令老十恍然大悟,摸着后脑勺,轻拍自己的脸颊,“我怎么这么笨,现在才想到?朝廷中不少人都知道嘛,他方不染另一个身份就是这静远书斋的幕后老板……”
“听说此人文采极高,而且胸有大志。虽然出身汉人,却在朝廷年轻的官员中很有口碑。相信,倒真是个人才。”胤禟说着得当的评语。
“不错。可惜,倒叫老四他们抢先了一步。”胤禩说到这里表现出忿忿不平的脸色,丰润的脸颊掩饰不住颧骨的凸出,虽是微怒,表情却很狰狞。
胤誐晓得这是八哥真正动怒的前兆,畏惧地用舌头舔舔嘴角,安慰道:“他老四不也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吗?九哥不是在琵琶湖早就搞定他了么?八哥你担心过头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就在老九老十感觉要到世纪尽头的时刻,眼前高大的男人才松缓开僵直的脊背,走到书桌边,捡起那本陶渊明诗集,狠狠撕下封面,团紧纸团,揉搓在掌心,走到窗边,临风松开掌心,纸张已经化作极细小的碎屑飘扬在宜人的空气中。
男人没有转身,凝望天空中此刻被万千变化云朵遮蔽的红日,终于出声:“是吗?你们真的这么以为的吗?”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老四不是如此简单就被收伏的,你们想的太容易了。当然,还有那个十三。
胤禟一下子坐不住了,之前几天毕竟是他把琵琶湖的事儿当做功勋一件郑重报告给男人的,现在突然说老四并没有真心投靠,彻底降伏,那岂不是叫他自己打自己嘴巴,给他难堪?男人虽然没有当面直说,可是这隐藏着的暗流却深深刺痛了他,严重损伤他骄傲的自尊。“老四与我击掌为誓,这是好多人都看见的……”
“小时候,他与胤礽没击掌过?”可是眼下,他和十三却正在离太子远去。这句话吞没在胤禩的口中,没说出来。毕竟,老九大了,是需要顾及他颜面的。话说到这儿,就很清楚了,在他们这帮八爷党的头领看来,老九与老四订立的所谓誓约根本就是一种形而上的东西。空洞洞的,没有一点儿内涵和实质。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在乍闻老九所谓的天大喜讯之后无动于衷的原因。权力的勾心斗角不是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今天说与你好了就真正的同你一条心了。所说的话如果脱离了行动,那就全是空话,屁、话。
脑海里飞快转动念想,流露在眼前的却是胤禟逐渐惨白的脸庞,好像被雷电完全击中了,目光呆滞,嘴角僵硬裂开,从里边嗬嗬吐着白气。“八哥……对不起……”在说出那三个字之后,他的脸全部扭曲了,身体憔悴地摇晃,看得出来,很受打击。
瞧着胤誐关爱地给老九递来一杯热茶,八阿哥的眼神更加地温柔了,忽然关起窗户,转过身,一脸正经地说道:“这怎么能怪你?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怎会不知道?”
胤禟眼睛湿润了,亮晶晶的东西浮现在眼眶中,分明在八哥的目光中看到了绝对的信任和感激。
“这就够了,你有这个心……”说着,胤禩已经哽咽,伸着袖口擦了两下眼角,走到两个弟弟身前,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你们心里都装着我,我……我也是一样记挂着你们……”再想挤出点眼泪,却发现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胤誐大受感动,浑圆的臂膀张开,搂住两个哥哥,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九挣开他的胳膊,正视八哥的面孔,温柔又坚定的力量从那里穿透了出来,好像一束束亮眼的光芒将他笼罩。
“八哥,有这些话,我就是为你死了,也甘愿。”
“又胡说。”皱着眉,吩咐两人重新坐下,胤禩展开真正想说的话题。“方不染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曾在内阁见过他一篇奏章,写的极为精彩。可是不知为什么,却被皇阿玛扔到了一边,压根没有批复。按道理说,写得好应给予赞许嘉奖,反之必定是要追究责罚的。可是,皇阿玛暧昧的态度却很让人起疑。后来我借此寻问了重臣张廷玉,他倒是没透露什么直接的口风,只说了一句皇阿玛叫人重新誊写了一份方不染的奏折摆放在自己的书房里。这可就是耐人寻味的话题了。不过,却不是眼下的重点。我们得出的重点结论是,方不染有着惊人的能力。能够一笔纸书撼动皇阿玛,这在张廷玉他们当年,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你想收他为我们所用?”老十顺着他的话提问。
“可是,他现在却经常出入老四的府邸。”胤禟板着脸,说出八哥的担忧。整理了一下衣领,掏出怀里鼻烟壶嗅了嗅,捏住半边鼻孔,使劲呼了口气,咂摸着嘴,目光阴沉,“听说是为了年羹尧的妹子而上钩的。”
“哼,年羹尧这个奴才,可真是坏透了!”胤誐想到岳钟麒时常在耳边对此人的抱怨,愤怒地砸起拳头重重撞击着茶几。
“年羹尧的妹妹……”深不可测的笑容扩大在胤禩的嘴角边,“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句话说得可真是一点儿不错啊,如果我们得到的消息不错的话,前些天请罪去的她现在应该还在老四那儿……”
“啊!”胤禟一下子跳了起来,“原来是这样!难怪你灌醉了太子把他往那边送……”眼珠转了转,余光瞥了眼紧闭的窗户和门板,视线转回到胤禩脸上,狐疑道:“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你是在怀疑你那大补药酒的威力?”
“我是担心府里人多不能成事儿。”
“恰巧今天是老四领着家人拜见乌雅氏的日子。”八阿哥低下头摆弄着残缺的那本诗集,眼角深处藏着鳄鱼般的阴险。
得意的笑容终于浮现在胤禟脸上,拍手大叫“妙极”。对着胤禩竖起大拇指,“我看此举可谓连环计的上计。不仅暴露出酒后失态太子的轻狂举动,闹大事件传到皇阿玛耳里严重削弱他的地位,而且侮辱了年羹尧的妹妹,教训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同时还威慑了老四,长了咱们自己的威风,可真是一举四得。”
“这么厉害?八哥,了不起,佩服佩服。”胤誐在老九每说一句就说一个好字之后,终于插上话得出自己的结论。
定定地摇摇头,胤禩的举动被他俩看成了谦逊的表示。然而浮现在男人脑海里却是更深的打算:没了贞、操的年小蝶还会被方不染稀罕?喜爱美人是少年人的本性,可是高傲的自尊绝不会允许这年轻的翰林学士接受被人染指过的女人,他可是个汉人。对于这点,无疑是绝对有把握的。事成之后,方不染必定会愤恨太子,也绝对不会再继续呆在老四这个令他回忆难堪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他就好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还不乖乖跌落自己这边张开的口袋?
至于太子,打击除了皇阿玛那边,必定还有老四十三的远离。胤禛绝对会把所有的罪责摊到胤礽头上,到时,他们想再继续蒙着遮羞布和太子虚与委蛇也不可能了。而皇阿玛必定也会多少追究老四的干系,这才是他行事的重点。沉沉地给他打击。
而年羹尧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这是受喜爱迁怒旁人老四的性格决定的。失去了这根强有力地臂膀,也就无形中增加了他们这派的力量。老四十三之后会不会再站到他们这边,就是以后的事儿了。
望着八哥沉稳的脸,又看看胤禟,胤誐忽然炸开喉咙:“中午喝的是什么大补酒?补哪儿的?”
“呆子。”老九大笑着打了他一个爆栗。
胤禩也禁不住好笑,大补酒显然只是为一个人准备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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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突然出门去了,临走前也没见上一面。这倒不是仍然再为请罪的事情责怪故意不见他,而是自己一直处在昏迷中。好像是去了西北边的新疆吧,听说那儿正在打仗,他去那儿干什么呢?
摇摇头,斜躺在软榻上的少女盯了眼被纱布缠绕的膝盖和脚踝,叹了口气,已经放弃坐起身的奢望,有些无聊地打量着花园里的景物,矮小浓绿的灌木丛,灿烂娇艳的山茶花,伟岸高直的红杉树一排排一列列一片片错落有致地展现在眼前,哦,差点忘了,还有那棵好似华盖的桂花树。一段时间不见,竟似又长高长大也越加像个华盖了。想到那天与胤禛的初见,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昨天的事,又感觉已经距离自己很久远了。
一定是这些天躺在床上躺得太闲了吧。整天围绕在周围的就是四爷府里的丫头婆子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