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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黯淡的看着苏璎,低声说道:“青勉一别,被师父罚我关在龙虎山的思过崖上。当时还以为,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七国之大,我的生命却短如流萤。如果用尽一生的时光也无法寻到你,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兼渊将瓷碗一推,那只碗便隔空摇摇晃晃的悬空飞了起来,稳稳的落在了不远处的桌面上。桌面上的烛光晃了一晃,一滴血色的泪沿着竹身蜿蜒而下,像极了命运曲折的掌纹。
苏璎愕然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心口的疼痛再一次袭来,她忽然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自己法力尽失,死亡的威胁像是眼睫的一滴汗水,随时都会低落在自己的脖颈上。在那个时候,她的心底,分明浮出过一张熟悉的面孔。
半晌,她出声说道:“这些话,你不该说出来的。人世间凡尘痴爱,如果看不透,你羽化飞升之日,只恐遥遥无期。”
兼渊的手指一颤:“是么,原来……不该说出来才对啊。”
苏璎缓缓的转过脸来,她从未看见兼渊如此颓然的样子,那一刻,忽然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面孔,然而,到底还是按捺住了。勉力克制自己声线中的颤抖,不敢露出更多的情绪,她一字一句的说道:“兼渊,我只是一个妖而已。妖,是不懂感情的。”
她的原身是九重天上一颗琉璃珠,连本体都不过是这样的无血无肉之物。就算道行再高炼化人形,她的心也不过是一颗冷冰冰的珠子罢了。
“我不懂得你们的爱情,也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人肯爱我。”她细细的说道,眼中满是怅惘,“我算不得是什么好姑娘,你们要的贤良淑德,温柔可人,甚至日后生儿育女……这些我全都不会。”
兼渊抬起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子搭在床沿上的纤细右手,“阿璎,没有人要你学会这些。”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的符箓烧起来的时候,心底像是钻心一样的疼。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后山的,如果知道你会遇到那样的险境,说什么我也不会丢下你。御风去救你的那一刻,我只想着你是否还安全,待会儿又要如何为你解除危机。看见那些长发像是蛇一样的缠住你的脖子,我只觉得那些长发像是缠在我自己的脖子上。”
“苏璎,我怕得快要窒息,我怕来不及救你,我怕再晚一步,我一生都会永失所爱。”
她拢在袖中的一双手一寸寸的在收紧,过了这么多年,心底竟然还会觉得惊悸。她缓缓的摊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其实和寻常的女子并没有什么差别,然而白皙的掌心上,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那条红线,此刻颜色虽然比往日要黯淡了一些,然而却丝毫没有要退去的趋势。
从一开始,她便做不得一个寻常的女子。如果现在答应他,将来又要怎么办呢。他们真的会幸福么,而幸福,幸福又究竟是什么?这些疑惑沉甸甸的压在胸口,那些以为要说给兼渊听的话,此刻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一双手抖得厉害,就像是别人的一般。
如果答应了,日后又要怎么办才好?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原来是爆出了一朵灯花。三个人齐齐转过头,却看见那多火焰的花朵在空中转瞬即逝,犹如眨眼之间产生的一个幻觉。苏璎转过头,却看见颐言满面忧色的望着自己,一臂之隔的距离,他的面孔却像是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我累了,想歇一歇。”她静静的低下头来,不敢再看对方的神色。薄薄的毛毯上,一层喜庆的红色铺天盖地的流泻而来,上面绣了两只并肩的鸳鸯,交颈而歌,羡煞旁人。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淡淡的疲倦,依稀只听见衣袖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响,苏璎一直低着头,那份红太过耀眼,简直让人转不开视线。
然而抬起眼,发现还未掩上的门扉还在空中摇摇晃晃,那一点残余的气味在这一刹那退得一干二净。苏璎的眼神顿时变得茫然,然而说话的声音却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阿言,你去把等吹熄了,我觉得好累。”
颐言俯下身,将被子仔细的盖在女子的身上,半晌,才看着苏璎的面孔,喃喃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
“什么了不得的事呢。”苏璎微微笑了起来,“能够这样,已经十分不错了。也许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他一起前去寒山寺。又或者,从一开始,推掉宋夫人的宴请就好了。可是世上的事,这样由不得人自己做主。一饮一啄,都是定数。”
“难不成,我还真的要嫁给他不成?”握住颐言的手冰凉一片,然而女子清冷的双眼却不肯透露一分异样,“我是妖,他却是龙虎山的得意弟子,宋家未来的传承者。即便我们都不在乎,他背后的那些人,难道也能不在乎么?”
“更何况,我并不爱他,颐言,你知道,我只是一颗琉璃珠子罢了,爱情……那件事未免太复杂了。”
空气里悠悠有青竹的气息,原来是没有合拢的窗户外吹进来的风里夹杂着草木的气息。那些在风中摇摆的草木摇曳生姿,无忧无虑。苏璎忽然笑了起来,其实点头应允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可是点头之后呢,那些茫茫岁月中掩藏的真相狰狞而可怖,叫人一想到要面对它们,就已经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其实很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面颊,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
其实只要习惯了,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就像是一头栽进了无垠的黑暗之中。没有声息,也无需去恐惧。指尖还带着他衣袖的触感,然而那个人,却早已经渐行渐远。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吧?隐隐的,有一滴泪无声无息的跌落到锦被上,很快就只剩下一点泪痕。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人似乎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的坐在一起喝了稀粥,颐言这才若有所思的问道:“几天前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兼渊差点被把整个村庄都掀了过来。可是连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甚至都找不到你身上残留的气息。”
苏璎微微蹙眉,想起从菩提佛珠中一闪而过的耀眼光芒,一时心中也觉得疑惑。当日只觉得两股力量在自己体内肆虐冲撞,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黑暗潮水般涌来。等到自己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在符楼山的竹楼中了。
“也许……菩提佛珠的力量吧。”苏璎不置可否,就在刚刚醒来的刹那,原本被封印的力量再一次在体内涌动着,虽然微弱,但是的确是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然而……她的眸光沉在如霜皓腕上,那一缕红线,随着自身法力的觉醒,颜色似乎也变得鲜艳了一些。
那是邪魔附身的印记,就算是用了凤眼菩提,到头来果然就如将夜最开始所说的,“邪”永远不可能被消灭,力量的转换在八荒六合之间绵延。即便是佛陀遗留下来的力量,所能带来的不过是邪魔本身的进一步重创。
将夜……他在自己的体内种下了种子。就算现在还未曾开出他所需要的果实,但是藤蔓已经开始生长,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晨光熹微,不远处还有鸟雀欢快的啼叫,一声声的蝉鸣在深山之中此起彼伏,非但不显得聒噪,反而越发衬得山林幽静,远远有红日高升,将深碧的树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桌人默默不语的放下碗筷,墨蝶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日的调息,苏璎的法力虽然缓慢却也日益重回了身躯之内。但是让人担心的是,这具原本就由人时间重重痴缠爱恨所维系的躯体,如果力量日复一日的强盛,那么寄居在自己躯壳中的邪魔,是否也会随之一日日的醒过来?
隔天的早晨,门外有扑腾着翅膀的纸鹤在窗外焦灼的盘旋。因为苏璎身上有伤,所以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邸其实不知道外面设了多少的法阵。那只纸鹤不得其法,一直想要从窗户外飞进来,却不料不得其法,在外头撞得窗纸砰砰作响。
苏璎抬起手,那只纸鹤立刻停在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速来普觉寺。”寥寥五个字而已,那声音却分外的郑重而急促,转瞬间那只纸鹤失去了灵力,缓缓的坠落在苏璎的掌心。
女子一怔,纸鹤传书乃是道教的秘术,只要灵力充沛,这些纸鹤就能飞跃三界六道寻找到那个收信之人。然而此刻传信而来的人,分明是子言无疑。凭他的灵力,怎么可能会中途不继?!
失去灵力的纸鹤被摊开在掌心,上面竟然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苏璎一行行的看过去,眼神顿时一变:子言之所以要自己速速赶去景国,竟然是想用极西之国普觉寺所供奉的佛骨舍利强行镇压邪魔。
邪恶不会被消灭,只会与善所持平,在光与暗的交界之处,才是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