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所在的群体,是哭得最为哽咽伤心的一群人。这些人,在陛下逝去后,有了一个新的称呼。
未亡人。
她们是失去了希望,残缺了生命的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脸色惨白、神态恍惚的皇后,弘晖已然在四大辅命大臣的拥戴下登基,她是未来的母后皇太后,世上最尊的一位贵人。然而她此刻的神态,竟像是随同棺木中的人一同死去了一般。
熹贵妃仍然病得起不来身,于是也没有参加葬礼,皇后后面站着的就是裕妃耿氏,这个一贯温厚内敛的女人丝毫不顾忌形象,朝着先帝棺木的方向嚎啕大哭,声音中满是撕裂一样的哀痛。
再在她后面的则是齐妃李氏,这个老女人双眉紧蹙,手略微压着心口,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神态有些怔怔的,哭也哭得有些心不在焉。这种心不在焉并非那种不在乎、不恭敬的心神游离,而是,仿佛这个女人依然随着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去到了另一个阴惨惨昏暗暗的世界,所以已然对这个阳间失去了兴趣。
她后面的自然就是我了。我瞧一眼还被乳母牵在手里的弘瞻,心头更添烦恼。
这孩子年纪小小,就已经没了父亲。如今可要怎生是好?让我一个人教养他吗?
我不能想象我会负担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儿子。
弘瞻的前程是不缺的,我为太子殿下做了这么多事情,他必定不会亏待了弘瞻去,且弘瞻又是他最小的幼弟了。
其实想想,我还真是天生的小妾命。像以前那样,在皇宫中凭借自己的小小手腕翻云覆雨,才是我的专长;要真让我做了一个筹谋万千的大家主母,掌控家务、教育孩子,每日里每日里重复一样的工作,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去。
我一直以为,我是和母亲一样的贤明理智的女人。
然而如今想起来,其实我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责任。
想着,我也抽抽搭搭,口呼“陛下”,哀哭起来。陛下的薨逝,像是命运的一次冷笑,击碎了我身上周围的玻璃罩子。让我深深的、深深的意识到,我的一生,其实也就这样了。
我总以为,我会有变幻莫测的、无限可能的人生。
那时我天真。那是我天真。
我身后的两个答应在悄悄议论:“熹贵妃病倒了,这也罢了,可宣贵妃到哪里去了?”
宣贵妃。
明莼。
听到这里,我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到底是弘晖知道得太晚了,这世上谁能想到,陛下在大行之前竟还报了这样的心思,竟还想着让明莼陪葬!。
这件事情让人猝不及防。
我心头像是燃了一团火,反复反思我当时调的假死药——那药到底调得对不对!
要是我的药害死了明莼,我会死,我真的会死。
我调的药是不是真的有效?弘晖是不是真的能施行他的计划,救下明莼?明莼现在还活着吗?
至少,至少,大行皇帝的遗旨并没提到明莼。现在满朝上下,也没人说要替“忠贞节烈”的宣贵妃拟一个绝佳的谥号。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悄悄去看弘晖,他跪在灵前,脸色惨白,眼圈通红,哭了片刻,竟然昏厥了过去。于是朝臣大乱,一群太医急忙忙地赶过来为他把脉。
我心脏一阵狂跳。
如果说明莼已经死了,那弘晖绝不可能这么镇定,我相信他绝对会一把火烧了这个紫禁城。
那么她大约是没事?。
我又不能肯定。
谁又真的知道男人的心?也许,也许他身登大宝,已然放下了明莼也不一定。即便是我,也无法断言站在弘晖的位置,皇位和爱人哪一个更为重要。
他此时这么哀恸,哭的到底是先帝,还是明莼?。
抑或两者皆有?。
————————————————————————————。
过了好几个月,我才得到关乎明莼的确切消息。
年轻的皇上在圆明园里藏了个美人儿,此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关于这个美人的身份,几乎有上百种猜测。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朝中某位重臣的女儿,皇上是要娶她做皇后的。现在暂且在园中相会,为的不过是陛下尚且在孝期之中。
而这位重臣到底是谁,又有好几百种猜测。
当年那么宠冠六宫、风华绝代的贵妃,自然不会无人关心。她长久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关于她的流言也是层出不穷。
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她已然为先帝殉葬了。而到底是如何殉葬的,又有好几种说法,一种是说,她当年和先帝本是同服仙丹,于是就一同飞升了,陛下还留了具皮囊在世间,而她则是彻底奔月而去了。另一种则是说,陛下不舍爱妃,早已带贵妃去了,因为眷念不舍,竟是把美人骨一同合在了棺木内。还有一种说法,则是宣贵妃秘密地殉情而去了,或是上吊或是投水,总之尸身已是找不着了。
还有一些靠谱的,就考证说贵妃受宠太过,早已遭了贵人的忌讳,现在先帝一去,她是被圈禁起来了。
明莼和弘晖,实则都是极为奇特,人世百代也难得出一个的人物。仿佛在他们身上发生任何事情,人们也不会感到奇怪。
所以哪怕说弘晖在园子里藏了个倾城狐姬苏妲己,明莼本是天上花神,如今真神连同身体一同归位,这样的传说竟也拥戴者甚众。
听得我是哭笑不得的。
知道那个人在圆明园里,知道那个人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登基后不久,年青的帝王就封赏了诸位兄弟,弘历是和硕宝亲王,弘昼是和硕贝亲王,弘瞻竟也得了个安亲王的封号。
我也就成老王妃了。
许多人看来,我的一生无疑也成功妃子的典范,不知多少贵族小姐以我为人生典范?
然而我感到的却只有失落。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样的日子,我一过就是一年多。
我离开了皇宫,我拥有了权势、财富和自由。然而我感觉到的,却只是深深的、深深的孤独。
我从来没有那么深刻的意识到先帝对我人生的重要。他离去后,我不能再回到圆明园,我没有了需要争取、需要奋斗的目标,我不能再接触明莼,我的人生虽然金玉奇丽,却贫乏苍白到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仇敌。我不爱谁,也没有人来爱我。
以前的时候,虽然我是卑微的、不被重视的,然而总有许许多多的人需要我,她们憎恨我、咒骂我,那有什么关系,她们离不开我。
而现在,很多人关心我、尊敬我,但事实上,有我没我这个世界都一样。
这样的福我真的享不了。
我甚至想过,如果陛下效仿先帝,想要建立血滴子那样的组织的话,我也愿意为他效命。可惜他凭借自身的力量就能把朝政玩得很转,完全不需要这样不得见光的手段——就算他有,他也犯不着来用我一个王妃做手下。
以前明莼做宫妃的时候,自找麻烦地参与朝政。
当时很多妃嫔笑她没事找事,牝鸡司晨。
然而这个世界,真的不是有物质就足够。
我从来没有主动付出过,所以我也永远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收获什么。
醉中还有梦,身外已无心。明镜唯知老,青山何处深。
身处高堂,心里却像是在深深的荒漠。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老得很快。
当人陷落在负面情绪的泥淖中时,总需要另外一个人拉她出来。可惜我却没有这样的一个对象。
许多人,都没有一个全心全意关心自己、全不计较其他的人。
这是不是就是我们不幸福的原因?。
我一个翻身从小榻上起来,叫侍女备车,现在就去西苑中求见贵妃。
好在明莼总还念着一点香火情,并没有拒绝和我的相见——如果早知道,会有见不到她面的一天,当时我怎么会别别扭扭,和她越行越远?。
世人就是这么愚蠢,总以为是暂别,没想到却是永绝。
一时的错身不见,我和她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到她的凝和殿时,明莼却正好有客人。我在外稍等,静静瞅着窗棱外两树梨花,这样开在晴天下的白雪,就算美,就算香,总也有一种春日里脉脉凄凉的感觉。
惆怅东栏二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就是这样,感怀身世,怅惘心伤的感觉。
明莼本来是这样敏感脆弱的人,我不能想象她是怎样挺过人生一次又一次的巨变。
我静静想着,想着太过坎坷的往事,不能满足的现在,无力冀望的未来,忽地悲不自胜,简直想要扑过去抱着明莼大哭一场。
我也这样做了。
当然把明莼的客人惊了一大跳,那竟然是明莼的幼弟,文夫人最钟爱的幼子明徽,他是个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美少年,看着十分文秀,这时候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个疯女人奔进殿中抱着他优雅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