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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昌最爱吃地主儿子送他的老咸菜了,这咸菜有些发黑,半干不干的,有些像果脯的咬劲,但是咸的,可又不是死咸味,有一股软绵绵的咸味,他问地主的儿子:“这咸菜怎么做的?”
地主儿子告诉他:“这咸菜就是酱缸里捞出的腌过的萝卜,把它蒸熟,放到罐子里,喷上点酒,盖严,放个十天半月,打开,晾开就成这里黑漆漆的老咸菜了。农村,也没个甚,只好在腌咸菜上下点功夫了。”地主儿子自我解嘲地说。
接触多了,薛玉昌了解到,地主的前两代并不是地主,家里也就七八亩地,是个下中农。他的爷爷在口外,呼和浩特给买卖人家做活计,一做做了四十年,攒了几个钱,要解放时,一个要跑台湾的大地主卖地,便宜的很,几块大洋一亩,他便买了七八十亩,没想到,买下的地刚种了一茬庄稼,便解放了,他便被化成地主了,而且是村里唯一的地主。
薛玉昌想:这个人家业够倒霉的,早不买地晚不买地,非要快解放买地,得,地主帽子扣上了,一扣几十年,还要扣个几辈人。
一天下午,知青们被叫到大队部,革委会主任李目向大家宣布了任务:大队为了发扬革命精神,村里也要破四旧,破四旧破什么呢,就要消灭村里各户养的鸽子。
李目接着说出了村里养鸽子的七八户人家的名字。当然,头一户就是村里唯一的地主,李广利家。
薛玉昌听到要抄自己住的李广利家的鸽子,心里便有些发慌。但他不敢多说什么,便找了个茬,悄悄溜出大队部。李广利的儿子李三江刚出院门,刚好碰到薛玉昌,当薛玉昌把大队要超鸽子的事告诉李三江,这条大汉立刻满脸通红,但片刻便又安静下来,小声骂了一句:“龟孙子,又欺负你老子了!”随即,立刻返回院门打开一排鸽子笼的一间,把七八只鸽子放飞后,便对薛玉昌道:“你赶快回吧?”
“你怎么不把鸽子都放飞?”薛玉昌问。
“都放咋行,他抓不到鸽子,抓你啊!”李三江叹了口气道。
和挖坟一样,抄鸽子的事村里只有贫协主任李声响带着男知青去执行的,一个村的,都姓李,这缺德事没人干。
知青许加添似乎又找到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的感觉,他在贫协主任李声响的带领下,一家一家地闯进人家,掏人家的鸽子窝,然后学着李声响的样子,把鸽子脖子用食指和中指加住。鸽子头在手心里,用力向下一甩,鸽子的身子便和头分了家。
另外,男知青孙茂和单丁一也学会了这招,也都争先恐后地把鸽子夹住甩向了鬼门关。他们干的很起劲,完全不顾养鸽的人家惶恐的表情和愤怒的眼神。
鸽子很快便抄到了最后一家,薛玉昌所住的地主家,也是养鸽子最多的一家。
薛玉昌一只鸽子也没甩,他因为日日和鸽子相处,多少有些感情,他是去那个背包的,别人把鸽子甩掉头后,他和另外两个知青拿着布袋,把没有头但仍在地上扭动身体,扑动翅膀的鸽子捡到布袋里,然后背着布袋跟着大伙到下一家。
许加添抄了两家鸽子后,突发奇想,便跑到村东头半里地外的熬盐房去了。
许加添知道村东头熬盐房的李文华那老头也养了一群鸽子,想先来,卧卧底,别让这老头把鸽子都轰飞了,抓鸽子时抓不到。
几天前,他曾来过这个熬盐房,这个熬盐房只是三间相通的屋子,屋里支三口大锅。门外有几座一两丈高的盐土堆,盐土都是附近地面泛起的白花花盐碱地上面的土。秋冬,妇女小孩们用一种好像耙子但无齿只一块窄铁板做的叫皮毛的工具,将盐土刮在一起,堆成盐土堆,要熬盐时,挖个坑,放上水,把盐土放到里面泡,然后在挖个坑,里面放口缸,在缸口前放上筛子,筛子上放上一层干草,把泡过盐土的水过滤后,流到缸里,这盐土水便像浅酱油一般的颜色了,把这水舀进锅里,用火熬,便是熬盐了。
正文 第十二章 暴殄天物(2)
许加添上次只粗粗看了一下,只是看了大致流程,具体熬盐操作他并未看明,所以这次,他倒想事先看个明白。
屋里昏暗,锅边点着一盏油灯,灯前坐着一个老汉,正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锅里煮得冒泡的盐碱水,许加添看清,那个老汉正是李文化。
李文化见进来一人,抬头见是知青,况且许加添前几天来过,并和他说过几句话,也算是半熟脸,他便指了指屋内偌大的炕,示意许加添坐下。
许加添坐下,见李文化老汉仍注视着锅里煮的冒泡的水,便立身凑过来,问:“熬盐是怎么熬啊?”
“好熬,好熬。”李文化老汉指指锅里:“细看,锅里有小花花,那就是盐花,盐花多了,盐就出来了,许加添细看,果然见水中飘浮着好似雪花样的小白花一朵朵一片片在水中绽放,在油灯光的照耀下,好似三月水中的桃花水母。又过一会,只见锅内帮上,结出一个个晶莹的好似宝石似的小点点,小点点越长越大,慢慢变成方形,多边方形,一看,就是盐粒了。
李文化老汉见许加添看的仔细,精神便来了,用他那尖细的声音说:“熬盐,说是技术便是技术,说不是技术,便不是技术。”
“为甚?”许加添问。
李文化老汉用尖细的声音继续说:“熬盐关键看盐花,看盐花出来了,就能出盐,熬过盐的水再熬,就看碱花,碱花出来了,就出碱了,熬过碱的水再熬,熬出硝花了,就出硝。”
“那熬过硝的水呢?”许加添接下话茬说了一句。
“熬过硝的水再熬,就是渣子了,也就是盐拐子了,卖到五台喂牲口了。”
噢,原来这盐碱水还能出这么多东西,许加添思量着,继而,他突然想起关于李文化老汉的传说,说他小时候在皇宫是做太监的后又给阎锡山带小孩,是否是真的,听他说话尖声尖气,不妨问一问。
许加添便假装随意的问:“大爷,听村里人说,你以前给阎锡山看过小孩?”
李文化老汉愣住了,正在点烟锅的手也抖动了一下,随后便坐在熬盐锅旁,低着头看着锅内一粒粒正在长大的盐粒,叭哒地抽了几口烟后,叹了一口气说:“唉!瞒是瞒不住,这谁都知道,我早年做过太监,在北京城呆了好几年,皇帝没了,又跑到阎锡山给人家看小孩,没办法啊,家穷,咋办?”
许加添见老汉悲苦的样子,真后悔不该问这些话。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许加添知道抄鸽子的人来了,便随老汉一同出了屋。
门外是贫协主任李声响和男知青孙茂单丁一等六七个人。
贫协主任李声响一见李文化老人出来,忙笑着说:“二爷,大队要消灭资本主义,要抄鸽子你老担待着点。”说着,向孙茂和单丁一等人挥挥手。
鸽子窝就在屋檐下,屋子不高,踮脚就能掏到,男知青几个人七上八下,一会儿就把十几只鸽子掏出甩到地上,身首分家了。
李文化白净的脸上抽搐着,随后咬住牙用尖尖的声音骂道:“你这龟孙子的,你爷爷穷的毬都没一条了,你还抄我鸽子,我养这俩鸽子还让它们给我挣棺材本呢!你个狗日的!”
贫协主任李声响见把甩掉脑袋的鸽子都装进口袋,便指着李文化说:“二爷,我给你面子,你老家伙别不要脸,你穷的毬没一条怨谁,怨我?”说着扬长而去。
薛玉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里走。他喝醉了,是在大队部喝醉的。知识青年在贫协主任李声响的带领下,抄了一袋子没脑袋的鸽子,拿到大队部,通讯只李艮虎一见,立刻咧开了嘴,笑着说:“日毬了,弄了这老多,今咱们开荤了!”说着便指挥着几个抄鸽子的男知青和大队会计李三狗,给鸽子拔毛,开膛,洗刷。
知青见拔毛太麻烦,索性连鸽子皮一块剥下,既干净,又速度快,所以,不大工夫,一大盆鸽子肉便剥出来了。院里平时就有一口煮饭的大锅,小小鸽子的李艮虎早已把锅内放上水,并在锅下灶膛内生上了柴火,大队部的一个柜子里又有现成的油盐,花椒,大料等调料,鸽子下锅,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盖子就煮熟了。
鸽子摆上大队部的桌子,大队干部和抄鸽子的六七个男知青便嘬上了,通讯员李艮虎跑动的小身子,不知又从哪弄来一塑料桶白酒,于是大家便用碗或茶杯盛上酒,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
革委会主任李目就一上口,便话多了起来,说抄鸽子是公社下的命令,他坚决的执行,他决定的事,村里没人敢反对,话语间显示出他就是这个村的司令官,他一跺脚,这个村就要颤一颤,村支书李建文只是边喝边吃边笑,和男知青这个说一句,那个聊一句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