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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唱的还好听。王琦瑶走进上海的夜晚,这夜晚是以弄堂深处的昏黄和照相馆布
幔前的灯作背景的,这夜晚不再是照片那样断章取义,而是有头有尾,也不是静
止,而是流动。这流动又不是片厂开麦拉里的流动,开麦拉里流动的是人家的故
事,这夜晚流动的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得,自己的失。这得失说是自己的,却又
不全是,它是上海灯光之上那一大块天空,还在星光之上的,是笼罩一整个城市,
昼里变白,夜里变黑,随日月转移。这一块天空被高楼遮住,被灯光遮住,是有
障眼法的,可却是雷打也不动,任凭乾坤颠倒,总是在人头顶上的一个无边无际。
10。上海小姐王安忆
一九四六年的和平气象就像是千年万载的,传播着好消息,坏消息是为好消
息作开场白的。这城市是乐观的好城市,什么都往好处看,坏事全能变好事。它
还是欢情城市,没有快乐一天没法过的。河南闹水灾,各地赈灾支援,这城市捐
献的也是风情和艳,那就是筹募赈款的选举上海小姐。这消息是比风还快,转眼
间家喻户晓。〃上海〃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小姐〃更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
这地方,有什么能比〃小姐〃更摩登的呢?这事情真是触动人心,这地方,谁不
崇尚摩登啊?连时钟响的都是摩登的脚步声。这是比选举市长还众心所向的事情,
市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上海小姐却是过眼的美景,人人有份。那发布消息的报
纸一小时内抢光,加印也来不及,天上的云都要剪下来写号外的。电车地,也在
发新闻。这是何等的艳情啊!是梦中景色,如今却要成真。都像是坐不住要跳起
来的,心怦怦乓乓地擂鼓,是快三步的节奏。灯光也像是昏了头似的,晕眩闪烁。
还有什么能比〃上海小姐〃这事情更得这城市的心?这心是像孩童一般天真,
有些恬不知耻的贪欢。这是人人都要去投票,无私奉献意见的事情,选票上写着
爱美的心意。
最初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的,是那拍照的程先生。程先生后来又给王琦瑶拍
过两次室外的照片。这两次,王琦瑶是要老练一些,但却不动声色。她就像知道
程先生的心意似的,程先生刚想到,王琦瑶便做到了。王琦瑶的美是一点一滴累
积起来的美,不会减,只会加,到了最后,程先生眼里的王琦瑶是如天仙一般,
举世无双的了。他是真心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上海小姐〃,他简直觉得这选举
就是为王琦瑶而举行的。倘若只有程先生的建议,王琦瑶还不会去报名,因她对
自己不如程先生那样的有信心,再则她也不同于程先生的人在事外,她是有过得
失的,得失都是心上留痕;她可不敢轻举妄动。但程先生的建议确实触动了她的
心。那些接踵而至的晚会,时间长了,就有徘徊之感,不知何去何从的。程先生
的建议使她心头一亮,虽然亮也是蒙昧的亮。这晚,蒋丽莉一个远房表姐的婚宴
上,蒋丽莉一下子宣布了程先生的这个建议。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合适的婚礼节目,
带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众人的目光全转到王琦瑶身上,她虽然恼怒,却也不好发
作。不过,在喜庆的宴会上宣布这事给了她一个吉兆,那大红灯笼虽不是对着她
来的,可洋洋喜气却是有主也没主的。那一对新人是吉兆,成双的吉日是吉兆,
杯子里的酒,怀里的康乃馨,都是好兆头。马路上的灯也是流光溢彩,喜形于色,
广告灯箱里的丽人倩影,更是春风满面。王琦瑶心里对蒋丽莉也不全是怪,还有
一点感激,她想,这也许是一个机缘呢?谁又能知道。于是她便顺势而走了。
蒋丽莉就好比是自己参加竞选,事未开头,就已经忙开了。连她母亲都被动
员起来,说要为王琦瑶做一身旗袍,决赛的那日穿。蒋丽莉拖着她,参加一个又
一个晚会,就像做巡回展出。她也不懂婉转措辞,开口就提选票的事,不管人家
认不认识王琦瑶,也不管王琦瑶难堪不难堪。她的任性和专断,算是用着了地方,
她的一厢情愿,也用着了地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好像〃上海小姐〃是她
家的,王琦瑶也是她家的,她都有权一手包揽的。好在她是一片真心都写在脸上,
否则,保不住是要坏事的。她是真心地以为王琦瑶美,而要向全社会推荐这美。
她选择美丽的王琦瑶做她的知心,她的心事也变得美丽了。〃上海小姐〃这
称号对她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王琦瑶。她想得王琦瑶的欢心,这心情是有些可怜
见的。
她对父母兄弟都是仇敌一般,惟独对个王琦瑶,把心里的好兜底捧出来的,
好像要为她的爱找个靶子似的。这爱不仅是她自己的,还加上小说里看来的,王
琦瑶真有些招架不住了。王琦瑶内心又可怜她,觉得她是有的不要,要的没有,
对人对己都是无故的折磨。因此才能由着她胡来,只是见她闹得过分了,不得不
说她几句。这时候,她就成了个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满脸的害怕和惶惑。心里
又是不忍。有一回,王琦瑶又生气了,蒋丽莉拧着双手说了一句:王琦瑶,我不
知怎样让你高兴!这句话使王琦瑶想起了吴佩珍,心里不由一阵暗淡。她想吴佩
珍从不说这些起腻的话,但时时处处都是这样做的。如今她和她,虽在咫尺之间,
却遥如天各一方。
事情已经沸沸扬扬,王琦瑶的小照却刚刚寄出。王琦瑶的原意是寄出小照就
不管了,全当没有这回事,可是哪抵得住蒋丽莉的鼓噪,还有程先生的一日三提。
程先生在报界有些熟人,选举上海小姐是这段日子报纸的热门话题,选票也
由报业发放。但程先生在报界的熟人又不是太熟的,所以他带来的消息难免真假
参半。
王琦瑶倒还好,蒋丽莉就总是被这些消息左右。程先生有一回说某某企业的
业主,号称某某大王的,其女也参加竞选,一下子便捐助给赈灾委员会一大笔款。
蒋丽莉立刻就要去筹款捐助。又一回程先生说的是,某某政界要人为某某交际花
竞选,专门在国际饭店召开一个盛大的酒会,社会各界名流都邀请了前去。蒋丽
莉便也要去开酒会。王琦瑶的心怎能不受影响,也是七上八下,想不管也不行了。
这些日子是有些激动难捺的,天天都在等待结果。这结果又是像押宝一样,有力
气也使不上,只能由着天意。于是蒋丽莉就要去礼拜堂祈祷,祈祷词是可当做抒
情散文发表的。王琦瑶的不耐本是压在心里,却叫蒋丽莉张扬得满世界,那不耐
便加了倍的,不由生出厌烦之心,对蒋丽莉不理不睬的。蒋丽莉只以为自己做的
还不够,就更加努力,王琦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蒋丽莉是对她好,可这
好却像是压迫,是侵犯自由,要叫人起来反抗的。这就像用好来欺人,好里面是
有个权力的。这事情如今八字没一撇,却已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人人皆知。王琦
瑶只恨没个地方躲,可以不见人;又恨不能装聋作哑,好拒绝回答问题。好在,
这时她们已经毕业,可以不去学校。倘若还是在校,众目睽睽之下,王琦瑶想都
不敢想的。可即使是在家里,光是家人和亲戚,就够她应付的。所以,她又不得
不经常在蒋丽莉家中,蒋丽莉再鼓噪,不过是一个,外面可就是成十成百的。后
来,索性就搬过去住了。
蒋丽莉早就邀请王琦瑶与她同住,王琦瑶一直没有答应,如今搬去了,把蒋
丽莉喜欢的,提前三天就在收拾房间。见她高兴,她母亲便也很积极,吩咐老妈
子做这做那,好像迎接贵客。蒋丽莉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兄弟。父亲在抗战时把
工厂迁到内地,抗战胜利也还不回来,其实是在那里娶了小的,是连过年也在那
边过的,每年只在两个孩子的生日回来,也算是舐犊之情吧。蒋丽莉的弟弟在读
初中,读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了学也不干别的,只在家里听无线电,这
无线电可以从一早听到一晚,关起了门,只三顿饭出来吃。他们家的人都有些怪,
连老妈子都有怪癖的,样样事情倒着来;孩子对母亲没有一点礼数,母亲对孩子
却是奉承的;过日子一分钱是要计较,一百块钱倒可以不问下落;这家的主子还
都是当烦了主子,倒想着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