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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舞弊一案,上下牵连案子的官员竟达一百多人,几乎囊括了山东一省大小所有官员,若按大明律法,这一百多号人就该全部拖出去斩了。可是考虑到牵连实在太大太广,就算是万历这个手握生杀的皇帝,也不敢做这等大手笔的生意,无奈只得重下圣旨,只将贪墨一千两以上的官员拖出斩首。
午门外血淋淋一溜三十几个脑袋足够让很多人神魂不安,惊心动魄。
杀鸡儆猴,由此引发的效应是显著的。各省巡抚官员,无不提心吊胆,拚了命的填补亏空。因为大哥莫说二哥,山东如此,各地也都如此,谁的腚上都不干净!
朝堂百官风气为之一清,大臣们人人埋头干事,御史言官们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风头之上没人敢出头,生怕皇上那天一不高兴,鬼头刀就要落到了自个头上。
这几天可以说是万历亲政以来,少有的最高兴最舒心的几天,本来降到低谷的圣威空前高涨,所有呈上来的折子无一例外的尽是一片歌功颂德。
众口烁金,一代昏君瞬间就成了尧舜再世,圣君重生。
皇上也是人,是人都爱听好话。
至于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千古至理,在万历看来全都是瞎扯蛋,别人骂你没火,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话说的不够狠、不够绝,没有骂到你的痛点上。
更让他高兴的是派往山东的内监带回来的消息,睿王朱常洛在鹤翔山开发的铜矿产量极丰,银矿虽然不如铜矿,但是苍蝇再小也是块肉,在眼下大明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候,这笔钱就象一场及时雨,来的正是时候。
名利双收,喜从天降。
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万历都快笑得合拢嘴了。
好事成双,今日兵部来禀报辽东总兵李如松来到了京城请求觐见。
万历大喜过望,立命乾清宫召见。
都说一顺百顺,李如松是他下旨诏京的,目的自不必用说,就是为了打蒙古那个顺义王扯立克!
而且李如松没有空手来,他给万历带来了一个喜讯和一个……喜讯。
喜讯是李成梁在北方再度大捷,已将海西女真中的哈达部收伏,这是继海西女真中叶赫部俯首称臣后又一辉煌战果。这对于边患四起、暮气沉沉大明来说,无疑就是一剂强心针,其意义重大不言而喻!
万历龙心大悦,想当然这个消息一经传出,自已刚戴上的这顶圣君的帽子就再多了一层金粉。
可是随后的另一个……喜讯,李如松一反一贯的豪爽大气,一句话说了三四次都没能说出个意思来。幸亏万历心情好,耐着性子听他说明白后,万历差点气乐了!
在李如松别别扭扭的拿出朱常洛留下的定亲玉佩后,万历的眼立马就直了!
玉真的是好玉,细腻如羊脂,触手如丝滑,就算在奇珍异宝无数的皇宫大内也是顶尖之物,就算去郑贵妃宫里也找不出几块这样的无瑕美玉来。
从刑部出来后,朱常洛和叶赫随意漫步街头。
忽然想起一件事,叶赫瞄了一眼漫不经心的某人。
“朱小九,还有一个事,你要不要听?”
叶赫很少用这样的古怪语气说话,朱常洛奇怪的回过头来,蓦然发现某人一向冰山般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色,这是大稀罕啊……
面对朱常洛不错眼珠的死盯,叶赫终于理解王之寀的痛苦了,忍不住怒道:“看什么看,李青青来啦!”
“啊……”本来还打算施展伶牙俐齿取笑一番的朱常洛,顿时被这个消息雷的外焦里嫩,果然是屋阴偏遇连阴雨,船漏又遇打头风,声音都结巴了,“她怎么来啦?”
叶赫忍住笑转过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自个去问她?”
这事没让朱常洛为难多久,刚回宫就见黄锦一溜小跑来了,老远就叫:“睿王爷,皇上在乾清宫等你,请您去一趟哪。”
“公公可知道父皇召我有什么事?”
“唉哟,这个老奴可说不好。”黄锦圆白胖脸上尽是笑意盈盈,“不过看皇上的脸色不象是生气的样子,小王爷尽管放心,您新立大功,皇上很是看重您呢。”
乾清宫空旷无人,万历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李成梁留下的那块玉。
卸下暴君的面具,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之极的凡人。
就算时光荏冉流水,寒暑经年,忘不掉的人终究还是忘不掉,本来以为痊愈了的伤口却原来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经不起任何人轻轻一碰,便是再一次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第106章低眉
“这是我们归化城特产的阿拉汉果,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可是……钟金哈屯很舍不得你。”
“我喜欢你给我起的名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诉尽心中无限事。
乾清宫内,李如松已经走了多时,殿中万历负手望天,眼底有着悠然的莫测高深。
黄锦最是乖觉,立刻察觉皇上完全不是刚才那欢喜轻松模样,先递了一个警告担忧的眼色给朱常洛,轻声道:“陛下,老奴将睿王爷请来啦。”
万历不置可否,黄锦不敢多言,转身到一旁听声伺候。
朱常洛走上前跪下见礼,“父皇召儿臣来为了何事?”
万历闻声转过头来,象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般,盯着朱常洛的眼底有光,却亮得恕�
原来三十年的记忆并未随着时光流水消除,原来自已的心里竟然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忽然心里一阵异常的苦涩,直到今天万历才发现自已错了,错的离谱、错的悔心摧肝。
一直被自已视为草芥的儿子,竟然是她的留给自已的无上至宝。
时光静好,与君语;
细水流年,与君同;
繁华落尽,与君老。
当年誓言犹历历在心,只是那个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的人已经不在……
万历的脸蓦然变得苍白,再度看向低首跪着的朱常洛,眼光中已经说了说不尽的怜惜和温柔。
“山东肃贪舞弊一事,你做的很好,为朝廷立了大功。”
朱常洛脸色平静,“父皇过奖,肃贪一事儿臣不敢居功,有功者另有其人。”
万历点了点头,“苏德公刚直不阿,确是我大明一朝不可多得的铁面御史,与他比起来,现下这些御史言官却是一个不如一个,可惜……若是他还活着,朕定当以重位以待,听说他全家俱被血屠?”
“苏大人还有一女遗留在世,正是她找到儿臣,交出苏大人临终血书,这才有了沉冤昭雪的一日。”
“忠臣烈女,实是可敬。”万历沉吟了一会,“死者已矣,尊荣却须加倍。朕有意给苏德公一个谥号,你看如何?”
人都说盖棺定论,谥号对士大夫之辈来说,那可是至高的尊荣,可以说是终生孜孜以求,求之不得的荣誉。
朱常洛清雪一样的眼神动了动,思索半晌,“为文谥者,正忠恭成、端恪襄顺;为武谥者,忠勇穆刚、德烈恭壮,儿臣常听人说,为文官者生当太傅,死谥文正……”
一句话没说完,万历的眼早已瞪了起来,。
“狡童见识!咱们大明朝自开国以来,只有方孝孺、李东阳,谢迁三人得封文正至美之谥,苏德公虽然有功于社稷,但谥号文正却是不能的。”微一沉吟,“便追封他为太子少保,谥号文顺吧!”
声音肃然,语气严厉。
可眼底笑意却早已经春风化雨,温柔的入心入肺。
黄锦悚然而惊……
低着头的朱常洛没有看到这一切,他心中却是暗暗腹诽,文正和文顺有什么打紧,生前活的凄惨,死后就是极尽尊荣又能如何?但想到苏德公能够沉冤得雪,也算是不幸中大幸,皇上给他平反正名,自已也做到了对苏映雪承诺,这就很不错。
只是自已和李青青这件事要怎么破?朱常洛瞬间有些头痛。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黄锦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黄锦不敢怠慢,低声道:“万岁爷,储秀宫贵妃娘娘遣人来请您过去一趟哪。”
万历拧起了眉头,半晌不语,“去告诉她,说朕正在与睿王说话,稍晚些再过去罢。”
黄锦微有些愕然,以前但凡郑贵妃下了请字,就算有天大的事,万历都是毫不担搁,立时就到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黄锦转身出去传旨,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二人,气氛静默的有些古怪。
龙书案上李如松拿来为证的那块玉佩莹然生光,万历的眼睛在上边停了片刻,终于开口,“这块玉佩是你给李成梁,做为聘证的?”
朱常洛的心里突突的跳了几跳,该来的总归是来,虽然已有思想准备,但事到临头,难免还是有些心虚。
“你胆子很大,居然都敢给自已定亲事了,你眼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