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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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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俭抢一步上前;说那女人穿一件花连衣裙;是白底带红点点、绿点点、黄点点的。 
售票的人说他没什么印象;昨天游客多少?连外国人都有五六个。 
张俭和小环沿着山上那条小道弯弯曲曲地上下好几圈;碰到修剪花木的、扫地的、背冰棍箱叫卖的;谁都对他们打听的这个和“中国女同志不同”的女人摇头。 
伸到江水里的礁石被江潮淹没了大半。船只“呜呜”地在江上的雾里过往。张俭真觉得多鹤死了;是他下手杀的。在两个爱人中间选择一个;他只能这么干。 
他们找了一整天。不能一直不顾饥渴地找下去。也不能一直把孩子们托给居委会照顾。张俭和小环坐九点的慢车往南去;他见小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以为她是在补值班欠缺的觉;但她突然一耸肩;抽风似的;把眼睛睁得雪亮;一看见对面坐的张俭;再靠回去;闭上眼。似乎她有了什么新点子;但发现对面这个人不值得她信赖;欲说还休了。 
    接下去的几天;张俭慢慢知道小环的新点子是什么。她去周围市、县收容站;查了被收容的人;但没找到多鹤。没有多鹤;小环只得请假照顾两个半岁的男孩和上学的丫头。大孩二孩不习惯小环:小环一天给他们换两次尿布;而多鹤至少换六次。也因为小环不勤洗尿布;尿布没有足够时间晾晒;他们得忍受半湿的尿布;不久;就开始忍受奇痒的尿疹。丫头也退出了儿童合唱团;每天一放学就跑步回家;屁股上的铁皮文具盒叮叮当当响一路。她得帮忙洗菜淘米。因为小环下午带着弟弟去邻居家串门;教邻居大嫂大妹子怎么包豆馅山羊、豆馅刺猬。反正小环嘴里胡扯惯了;人们也不拿“我妹子跟人私奔了”这种有关多鹤下落的话当真。 
才十来天;一向干净得闪着青蓝光泽的水泥地上蒙上一层油污。小环包饺子在过道剁肉馅;溅了一地肥肉她也不好好清扫。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头一个坐下;等其他人跟着坐下了;她会想起菜还没端上来。菜端上来了;她又忘了给每个人摆筷子。并且她干活总是扯着嗓子骂人:卖菜的把泥当菜卖;害得她一通好洗;米店黑心烂肺;肯定往米里掺沙;害得她好拣。不然就是:张俭;酱油没了;给我跑一趟打点酱油!丫头懒得骨头缝生蛆;让你洗一盆尿布你给我这儿泡着泡一天! 
原本小环在旅店的工作就是临时工;半个月不去上班;警告就来了。小环不能撇下两个半岁的孩子;只能忍痛把一份好不容易可心的工作辞去。 有一天张俭打了一盆水;坐在床边上;用肥皂搓洗他的脚。小环坐下来;看着他一双脚心事重重地翻搅着让肥皂弄得灰白的水。 
“多鹤离开有二十天了吧?”小环说。 
“二十一天。”张俭说。 
小环摸摸他的脑袋。她不愿说这样用肥皂洗脚是多鹤强制的。张俭从来没有认真抵抗过多鹤的强制。谁会抵抗呢?多鹤的强制是她不做声地迈着小碎步端来一盆热水;搁在你脚边;再搁一块肥皂。她会半蹲半跪地脱下你的袜子。她埋下头试探水温时;谁都会投降。二十一天没有她;洗脚还按她的方式洗。得再需要多久;小环能把张俭彻底收服回来?
 收服回来的他;还会是整个的吗? 
一个月之后;张俭开始受不了这个家了。这天他上大夜班;睡醒觉起来;打一桶水;像多鹤那样撅着屁股搓擦地面。搓出一块明净地方来需要几分钟。正搓着;听见一个女邻居叫唤:“哎哟!这不是小姨吗?” 
张俭两个膝盖不知怎样就着了地。 
“小姨你怎么了……怎么成这样了……”女邻居的尖嗓音像见了鬼一样。 
门在张俭后面打开。张俭回过头;看见进来的女人像个污秽的花影子:那条花连衣裙一看就知道当了一个月的被子、褥子、毛巾、绷带;谁也不会相信它原先是白底色。女邻居在多鹤身后;空张着两手;又不敢扶这么个又脏又虚弱的东西。 
“你怎么回来了?”张俭问。他想从地上爬起;但爬不起;一种得赦般的后怕和松心使他崩塌在那里。 
多鹤的头发披得像个女鬼;看来谁都低估了她头发的浓厚程度。小环这时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的锅铲一撂;跑上来就抱住多鹤。 
“你这是怎么了?啊?!”她哭起来;一会儿捧起多鹤的脸看看;再抱进怀里;一会儿再捧起来看看。那脸很黑;却浮着一层灰白;眼神是死的。 
女邻居满心疑惑地分享这一家重逢的悲喜。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了;回来就没事了。”张家的人谁也顾不上她看多鹤眼中的嫌恶和怜悯。这证实了邻居们对她的猜测:她是个脑筋有差错的人。 
门在女邻居身后关上。小环把多鹤在椅子上搁稳;嘴里吆喝张俭冲糖开水。小环对卫生一向马虎;这时也认为多鹤急需卫生卫生。张俭刚被她差去冲糖水;她又十万火急地叫他把木澡盆泡的尿布拧出来;先让多鹤洗个澡。 
多鹤从椅子上跳起来;咣当一下推开小屋的门。两个男孩躺在一堆棉花絮里;因为他们尿湿的被子床单还没来得及洗。屋里气味丰厚;吃的、抽的、排泄的;混成热烘烘一团。孩子们把方的扑克牌啃成了圆的;把馒头啃得一床一地。多鹤上去;一手抄起一个孩子;两腿一盘;坐上了床;孩子们马上给搁置得稳当踏实。她解开墩布一样污秽的连衣裙胸前的纽扣;孩子们眼睛也不睁马上就咬在那对乳头上。几秒钟后;孩子们先后把乳头吐出来。多鹤再一次把乳头填进他们的嘴;这回他们立刻就把它们吐出来;像吐两颗被呷尽了汁呷空了肉的瘪葡萄皮。大孩二孩睡得好好的;被弄醒;去呷两个早已干涸的乳头;这时全翻脸了;又哭又喊;拳打脚踢。 
多鹤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平静而顽固地抱着他们。他们每一个挣扎;她松弛的乳房就晃荡一下;那对乳房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再往上;乳房的皮肉被熬干了;脖子下的肋骨显露出来;从锁骨下清晰地排列下去。 
多鹤一再把乳头塞进大孩二孩嘴里;又一再被他们吐出来。她的手干脆抵住大孩的嘴;强制他吮吸;似乎他一直吸下去;乳汁会再生;会从她身体深层给抽上来。只要孩子吮吸她的乳汁;她和他们的关系就是神圣不可犯的;是天条确定的;她的位置就优越于屋里这一男一女。 
她的强制在大孩这里失败了;便又去强制二孩。她一手狠狠地按住二孩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乳头顶住他的嘴。他的脑瓜左右突击都突不了围;后面更撤不出去。孩子的脸憋紫了。 
“遭什么罪呀?你哪儿还有奶?”小环在一边说。 
多鹤哪里会懂道理、讲道理?她对两个半岁的儿子都横不讲理。 
二孩撤退不得;干脆冲锋。他一个突刺出去;用他两颗上门齿和一排下牙咬住了那个坚持欺骗他的乳头。多鹤疼得“噢”了一声;让乳头从儿子嘴里滑落出来。两颗废了的、没人要的乳头无趣地、悲哀地耷拉着。 
张俭看不下去了。他上来抱二孩;一面小心地告诉多鹤孩子们已经习惯吃粥吃烂面条了;看着不也长得不错?一两肉都没掉。 
多鹤突然搁下大孩;再一转眼;她已经和张俭撕扯上了。不知她是怎么下床;蹿跳起来的。瘦成了人壳子;动起来像只野猫。她吊在张俭宽大的肩上;一只拳头胡乱捶在他头上;腮上、眼睛上;脚也生出爪子来;十个长长的黑黑的脚指甲在张俭小腿上抓出血道道。张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两眼一抹黑;手里抱着哇哇大哭的二孩;怕孩子挨着乱拳;只能把这顿打挺过去。 
    小环怕大孩吓着;把他抱得紧紧的;退到小屋门口。不久多鹤把张俭就打到了过道;张俭踢翻了水桶;踩在擦地刷子上向后踉跄了老远。那把铁锅铲给踢过来踢过去;叮叮当当敲着地面。 
多鹤一面打一面哭嚎;声音里夹着日本字。张俭和小环认为那一定是日本脏字。其实多鹤只是说:差一点;差一点!她差一点回不来了。差一点从扒的运西瓜火车上滚下来。差一点拉肚子憋不住拉在裙子上。差一点;就让张俭的谋害成功了。 
小环瞅准一个空子;从张俭手里夺过二孩。她知道她这时拉也拉不住;多鹤成了人鬼之间的东西;自然有非人的力道。她只是忙着把桌上的剩茶、冷菜挪走;减低这一架打出的损失。换了小环她不会打这男人;她就用他剃胡子的小刀在他身上来一下;放放他的血。 
多鹤松开张俭。张俭跟她强词夺理;说她自己瞎跑跑丢了;回来还生这么大气!多鹤其实听不见他说什么;两个男孩子从刚出生一哭就吹起嘹亮的喇叭;现在个头长大喇叭也成了大尺寸的;并且一吹就谁也不败给谁。楼上有上大夜班的人这时还没起床;都瞪眼听着两个男孩锃亮的黄铜嗓音。 
多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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