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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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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咱躲开算了。”张站长说。 
全家人都不动筷子了;看着他。什么叫“躲开”? 
张站长用手掌把尽是细长皱褶的脸揉搓一把;表示他得醒醒神、提提劲。一般他有什么重大主意出来;总要这样揉搓一气;改头换面。 
“你们搬走。搬鞍山去。我铁路上有个熟人;能帮你们先凑合住下来。二孩上炼钢厂炼焦厂一报名;人家准收。二孩上过两年中学呀!” 
“一个家不拆了吗?”二孩妈说。 
“我铁路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都能让你坐火车不掏钱去看他们。先看看风声;要是买了日本婆的那些人家都没事;二孩他们再回来。” 
“二孩;出门难;家里存的老山参、麝香;你们带去!”二孩妈说。 
张站长白她一眼;她这才后悔说漏了嘴。他们的家底对儿子媳妇一直保密。 
“我不走。”小环说。她一边说一边挪到炕边;趿上鞋;“我上鞍山干吗去呀?有我娘家人吗?有嫚子、淑珍吗?”嫚子、淑珍是她闲唠嗑的女伴;“我可不走。你听见没有二孩?” 
小环穿的黑贡缎皮马甲紧裹住又长又细的黄鼠狼腰;一扭一摆在镇上是条出了名的身影。 
“鞍山有自丫头吃糖的王掌柜吗?有让我白看戏的戏园子吗?”她居高临下地在门口看着—家人。 
二孩妈看小环一眼。小环知道婆婆在用眼睛骂她“净惦记好吃懒做的事”! 
“二孩你听见没有?”小环说。 
二孩抽他的烟。 
“说破大天去;要走你自个儿走。听见没有?”小环说。 
二孩突然大声地嚷:“听见了!你不走!” 
全家人都傻着眼。二孩又驴起来了。他跳下炕;光着脚走到脸盆架前面;端起半盆水就朝小环的方向泼过去。小环两脚跳得老高;嘴皮子却太平了;一声都没吭。一年到头二孩驴不了一两次;每到这种时刻小环不吃眼前亏。她在事后算账从来利滚利。 
小环走了;在门外听见了丫头哭;又回来;把丫头抱起;小心地从二孩面前走出去。 
“现世的!”二孩妈说;不完全是说小环。 
多鹤这时无声无息地下了炕;把空碗和剩饭放在一个木头托盘上;走到门口;二孩蹲在那里抽烟;她站住了鞠一个躬;二孩把她让过去;她屁股领路地出了门。此刻只要有一个外人;马上看出做了刚才这套动作的女子有什么不对劲。这些动作出现在张站长这样的家庭里很不对劲;但张家人完全习惯多鹤;这一套动作;看不出任何古怪了。 
张家的二孩和小环在安平镇上从此消失了。二孩的妈在镇上今天一个解释;明天一个解释:“我们二孩上他舅家去了;舅家开厂子。”“二孩在城里找到事做了;以后吃公饷了。” 
镇上驻了许多解放军;全是南方人;这正是个南方北方大交错大混杂的时刻。镇上许多小伙子当了解放军;又往南方开。二孩这时候离开安平镇;是很潮流的事。 
过了一年;张站长收到二孩一封信;信里说他们老两口终于如愿以偿;得了个孙子。张站长托火车上的人带去新棉花做的小被褥;又捎去一句紧急的话:好歹抱孩子去照相馆照张相;二孩妈想看孙子急得眼睛痒痒。 
毛主席在北京登上天安门宣布成立新中国的第二天;二孩又来了封信。二孩妈看着信纸里夹着的一张小照;两行泪和一行口涎流了出来。一个威猛的大胖小子;头发全冲着天。张站长说他像多鹤;二孩妈气呼呼地说那么小个人儿看得出什么?张站长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老婆在糊弄自己:对孙子的一半日本骨血死不认账;似乎就能把孙子的混杂血统给抵赖掉了。她揣起小相片;小脚颠颠地去了镇上;告诉人们这个孙子差点把小环的命都要了;个头大呀!一个小时就要呷一回奶;小环都给他呷空了!她边说边把一双眼笑成弯弯两条缝。只有曾经和小环在一块搬是弄非的亲近女友们偷偷地说:“谁信呀?小环的部件都毁了;生什么孩子呢!” 
人们问二孩妈二孩挣得多不多。在炼焦厂当一级工呢;二孩妈告诉大家;一级工吃着拿着还住着国家的房。人们就说:二孩真有福。二孩妈就很有福的样子把自己编的话都当真了。 
安平镇附近的村子成立互助组的时候;张站长又接到二孩的信。张站长已经不做站长了;站长是段上去年底派来的一个年轻人。张站长现在成了张清扫;天天拿着扫帚在车站六张八仙桌大的候车室里扫过去扫过来;在车站门口的空地上扫得灰天土地。这天他收到二孩的信就更扫个没命;他非让二孩妈给哭死不可——二孩的儿子生了场病;上月死了。二孩也是;这么大的事;隔一个月才写信回来。老太太想好好哭哭;也哭晚了。 
    二孩妈果真把张清扫险些哭死。她把她缝的一堆小帽子小鞋子拿出来;拿出一样;哭一大阵。哭二孩苦命;哭她和老伴苦命;哭小环苦命;哭小日本该天杀;跑到中国来杀人放火、追她的儿媳;把她的大孙子追掉了。哭着哭着;哭到大孩身上。大孩死没良心;十五岁从家跑了;不知跑哪儿做匪做盗去了。 
张清扫蹲在炕上抽烟;他心想老伴明明知道大孩去了哪儿。那时他们还住在虎头;他在虎头车站做锅炉工;大孩跟一帮山上下来的抗日分子混得好。后来从家里跑了;他和老婆断定他是上了山;跟着破坏鬼子铁道、仓库、桥梁去了。二孩那时才两岁。张清扫心想;要是大孩活着;这时也该有信了。 
二孩妈再也不去镇上了。 
夏天的一个上午;从麦子地中间那条宽宽的土路上来了一辆摩托车;旁边挎斗里坐的人像个政府干部。摩托车驾着大团尘雾来到张家门口;问张至礼同志家是否在这里。 
二孩妈坐在树阴下拆棉纱手套;一听便站起来。这些年她个头小了不少;腿也弯成了两个对称的茶壶把;往门口挪着小脚时;站在门外的政府干部能从她两腿间看到她身后的一群鸡雏。 
“是我大孩回来了?”二孩妈站在离大门丈把远的地方;不动了。张至礼是大孩的学名。 
政府同志走上来;说他是县民政局的;给张至礼同志送烈士证来了。 
二孩妈这年头脑子慢;对着政府同志只是抿着没上牙的嘴乐。 
“张至礼同志在朝鲜战场光荣牺牲了。他生前就一直寻找您和他父亲。” 
“光荣牺牲了?”二孩妈的脑子跟这种消息和名词差着好几个时代。 
“这是他的烈士证。”政府干部同志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二孩妈伸展不开的两只手上;“抚恤金他爱人领了。他的两个孩子都还小。” 
这时二孩妈的理解力终于从一大堆新词里挣扎出来。大孩死了;死在朝鲜;他们老两口得了个“光荣”;他的寡妇、孩子得了一笔钱。二孩妈哭不出来;当着一个满口南方话的陌生政府干部她放不开一她哭是要拍腿叫喊的。另外;大孩十五岁跑出去;她那时候早就哭过他;哭完就没抱什么指望还能活着见到他。 
县民政局的干部同志说张家从此是光荣烈属。每月可以得到政府一笔钱;过年还有大油大肉;八月节发月饼;十月国庆发大米。县里其他烈属都按同样政策优待。 
“干部同志;我家大孩有几个孩儿啊?” 
“哎哟;我还不太清楚。好像是两个孩子吧。您的儿媳也是志愿军;在军里的医院。” 
“噢。”二孩妈使劲盯着干部同志;看他下一句是不是“您儿媳请您去家里看看孙子呢”;可干部同志两片嘴唇合上了。 
二孩妈把干部同志往大门口送的时候;张清扫回来了。二孩妈跟二孩爸介绍了干部同志;两人正规地握了握手;干部同志叫二孩爸“老同志”。 
“你跟我儿媳说;让她回家来看看!”张清扫流着泪说;“她要是忙;我们去看看她和孙子们也行。” 
“我能给她带孩子!”二孩妈说。 
干部说他一定把话带到。 
干部的摩托车声远去;老两口才想起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个硬壳小本;红底金字。本子打开;除了大孩烈士证上的照片之外;还有一张和一个穿军服女子的相片;一行字凸现在相片上:“结婚留念”。 
烈士证上说大孩是团的参谋长。 
二孩妈又上镇上去了。她的烈士儿子是参谋长;安平镇从来没见过参谋长这么大的官。 
要去佳木斯看儿媳孙子那天;二孩妈把半个镇子都买空了;从山货买到皮货;再买到炒米糖、卤野兔腿、烟叶。 
“二孩妈;想把您孙子撑坏肚子蹿稀啊?” 
“可不!”二孩妈龇着四颗下牙大笑。 
收到父母去佳木斯之前寄来的信;张二孩早就不是张二孩了;是二级工张俭同志。张俭是他到炼焦厂报名时填在表格里的名字。鬼使神差地;他提起报名桌上的蘸水钢笔就在脑子里一笔砍掉了他学名中间的“良”字。三年时间;张俭从学徒升到了二级工;升得飞快。新工人里像他这样的初中毕业生不多;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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