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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基础,……”他喃喃地说。“啊,上帝!”
“是啊,是啊!……我爱我的丈夫,尊敬他,在任何情形下都看重家庭的和睦。我宁可自己死掉,也不愿意给安德烈和他的女儿造成不幸。……我求求您,伊凡·米海洛维奇,看在上帝面上,躲开我吧。让我们象从前那样做知心朋友,至于您那些不合宜的长吁短叹,您都丢开吧。那么这件事就这样解决,定局了!以后再也不提了。我们来谈点别的事吧。”
索菲雅·彼得罗芙娜又斜眼看了看伊林的脸。伊林瞧着天空,脸色苍白,生气地咬着发抖的嘴唇。鲁比扬采娃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冒火,不过他那苍白的脸色却打动了她的心。
“您别生气了,做个朋友吧,……”她亲切地说。“同意吗?喏,我向您伸出手来了。”
伊林伸出两只手来接过她胖乎乎的小手,握了握,慢慢送到唇边。
“我可不是中学生,”他嘟哝说。“同我热爱的女人交朋友,这对我是一点引诱力也没有的。”
“行了,行了!事情已经解决,定局了。我们已经走到长椅这儿,那我们就坐一坐吧。……”索菲雅·彼得罗芙娜心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舒畅感觉:最难说出口、最不便启齿的话总算已经讲完,恼人的问题已经解决和定局了。如今她总算可以轻松地吐口气,正视伊林的脸了。她就瞧着他。被人爱着的女人常常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高于爱她的人,这种优越感使她沾沾自喜。这个男人强壮魁梧,威武而愠怒的脸上留着大黑胡子,聪明,受过教育,而且据说很有才华,如今却乖乖地坐在她身旁,低下头,她看着暗自高兴。他们默默地坐了两三分钟。
“至今什么事情也没解决,也没定局,……”伊林开口说。
“您象是对我念了些格言:”我爱我的丈夫,尊敬他,……家庭基础,……‘这些话,您就是不讲,我也知道,而且要叫我讲,那我还能对您讲很多呢。我恳切而诚实地对您说吧,我自己也认为我这种行为是有罪的,不道德的。莫非还能说得比这更彻底吗?可是,大家都知道的话又何必再说呢?您与其用那些可怜的话喂夜莺,还不如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跟您说过:您离开此地吧!”
“我已经离开过五次,这您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每次都是走到半路上又回来了!我可以把直达车票拿给您看,我都保存着。要我从您这儿跑掉,我缺乏那种毅力!我挣扎,苦苦地挣扎,可是既然我不果断,我软弱,我怯懦,那么我哪能办到?我拗不过天性啊!明白吗?我做不到!我从这儿跑掉,可是天性拉我的后腿。庸俗而丑恶的软弱呀!”
伊林涨红脸,站起来,在长椅旁边走来走去。
“我一肚子的怨气,象条狗似的!”他悻悻地说,捏紧了拳头。
“我痛恨自己,鄙视自己!我的上帝啊,我象个放荡的男孩似的追逐别人的妻子,写傻里傻气的信,低三下四,……唉!”
伊林抱住头,干咳了一声,坐下来。
“再说,您又这么不诚恳!”他沉痛地继续说。“要是您反对我这种不妙的游戏,那您为什么到这儿来呢?是什么东西把您拉来的?我在信上要求您的仅仅是坚决而直率的答复:行,或者不行。可是您不但没有作出直截了当的答复,反而极力每天‘无意中’跟我相会,而且引用些格言来敷衍我!”
鲁比扬采娃吓一跳,脸红了。她忽然感到困窘,只有正派的女人没穿衣服而被人偶然撞见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感觉。
“您似乎怀疑我有意耍弄您,……”她喃喃地说。“我素来直率地答复您,而且……而且今天我还请求过您!”
“哎,可是这样的事难道用得着请求吗?要是您干脆说‘走开’,那我早就不在这儿了,然而您没有对我说过这话。您一次也没有直截了当地答复过我。奇怪的迟疑!真的,您要么是耍弄我,要么是……”伊林没讲完,用两个拳头支住脑袋。索菲雅·彼得罗芙娜开始把自己的行为从头到尾回想一遍。她想起这些天来她不但在行动上,甚至在最隐秘的思想里也是反对伊林的追求的,不过同时却又觉得律师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不知道他在哪方面说对了,因而她不论怎样思索,也找不出话来回答伊林的抱怨。保持沉默是不妥当的,于是她耸了耸肩膀说:“这反而是我不对了。”
“我不是责怪您不诚恳,”伊林叹道。“我这是随便说说,话到嘴边就讲出来了。……您的不诚恳是自然而然,合乎情理的。如果所有的人都约定,忽然一齐诚恳起来,那么一切事情反而会弄得乱七八糟。”
索菲雅·彼得罗芙娜没心思谈哲学,然而她暗自庆幸谈话总算有个改变题目的机会,就问道:“那怎么见得呢?”
“因为只有野人和野兽才诚恳。一旦文明给生活带来了对安乐的需要,例如,对女性美德的需要,那末诚恳就不合时宜了。……”伊林慢慢地用手杖挖掘沙土。鲁比扬采娃听他讲话,有许多地方没听懂,可是仍然喜欢他的谈话。首先使她喜欢的是,这个有才华的人对她,一个普通的女人,谈起“学问上的事”来了;其次,她看着他那年轻、苍白、活泼、仍然愤愤不平的脸不住牵动,心里极其高兴。她有许多地方没听懂,然而有一点她却看得很清楚:现代人解决重大问题和作出最后结论的时候,总是表现出一种毫不迟疑、干净利落的美妙动人的勇敢精神。
她忽然醒悟过来,她是在爱慕他,就吓坏了。
“请您原谅,我不懂:为什么您谈起不诚恳来了?”她连忙说。“那我再把我的要求重复一遍:我们来做知己朋友吧,您让我安静一下吧!我诚恳地要求您!”
“好吧,那我就再来挣扎一次!”伊林说,叹口气。“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力量。……只是我的挣扎未必会有什么结果。我要么朝我的额头放一枪,要么……昏头昏脑地灌酒。我反正在劫难逃了!一切事情都有个限度,同自然的事物作斗争也如此。您说说看,人怎么拗得过疯狂呢?如果您喝酒,您怎么能克制住兴奋?如果您的音容笑貌在我心里生下根,日日夜夜缠住我,总是出现在我眼前,喏,就象现在这棵松树一 样,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是啊,既然我的全部思想、愿望、美梦都不由我做主,却听命于一个附在我身上的恶魔,那就请您教教我,我该怎样冲锋陷阵,才能摆脱这种可恶而不幸的处境?我爱您,爱得神魂颠倒,丢开了工作和亲友,忘了我的上帝!我有生以来还从没这么爱过!”
索菲雅·彼得罗芙娜没料到有这样的转变,就抽身躲开伊林,惊恐地瞧着他的脸。他眼睛里涌上了泪水,嘴唇在颤抖,他整个脸上布满一种饥渴和恳求的神情。
“我爱您!”他喃喃地说,把他的眼睛凑近她那惊恐的大眼睛。“您这么美!目前我在受苦,可是我起誓,我情愿一辈子照这样坐着,一边受苦,一边瞧着您的眼睛。不过……您别说话,我求求您!”
索菲雅·彼得罗芙娜仿佛冷不防遭到袭击似的,急急忙忙想找出话来拦阻伊林。“我得走!”她暗自决定,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站起来的动作,伊林却已经在她脚跟前跪下了。
……他抱住她的膝头,瞅着她的脸,讲得热烈,动听,美妙。
她又害怕又心慌,没听清他说的话。不知什么缘故,目前,在这危险的关头,当她的膝头正被人抱紧,她感到那么舒服,好象在洗温水浴一样的时候,她却带着一种凶狠的阴险心理探索她这种感觉的含义。她恼恨她的灵魂里非但没有美德来提出抗议,却充满了软弱、怠惰和空虚,就跟喝醉酒的人那样,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只是她心灵深处,隐约有那么一小块东西幸灾乐祸地讥诮道:“那你为什么不走掉呢?莫非就应当这样?是吗?”
她一面追究其中的含义,一面却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缩回手来,却听凭伊林象水蛭似的吸吮它?她何必跟伊林一起急急忙忙往左右两边看,提防外人瞧见呢?松树和白云一动也不动,严峻地瞧着,好比学校里的老职员明明看见学生胡闹,却因为收了贿赂,只好不去报告学校当局似的。哨兵在路基上站定,象根柱子,似乎在张望这张长椅。
“随他去看吧!”索菲雅·彼得罗芙娜暗想。
“可是……可是您听我说!”她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调子。“这会闹出什么下场来呢?以后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