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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东西,两个猎人开始喝茶,闲谈起来。
“有什么新闻吗,老大爷?”尼洛夫对玛克辛说。
“有什么新闻?”老人笑着说。“倒是有个新闻,那就是我想求您给我一支枪。”
“你要枪干什么用?”
“干什么用?或许也没有什么用。要知道我只是随便问一 声,想要一支枪摆摆威风罢了。……反正我眼力不济,不能使枪了。鬼才知道那条发疯的狼是从哪儿来的。它已经来过两天。……昨天傍晚它在村子附近咬死一头小驹子和两条狗。
今天天刚亮,我走出去,正巧它,该死的东西,在一棵白柳树底下坐着,伸出爪子打自己的脸。我就对它吆喝一声:“去!‘可是它一个劲儿瞧着我,象个魔鬼似的。……我拾起一块石头朝它扔过去,可是它龇出牙来,两只眼睛闪着光,象两个烛火似的,随后往白杨林走去。……我吓得要死哟。”
“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侦讯官嘟哝说。“一条疯狼正跑来跑去,我们却在这儿逛荡。……”“哼,那又怎么样?我们可是带着枪的。”
“您用鸟枪可打不死狼。”
“何必开枪?单用枪托就能把它活活砸死。”
尼洛夫就开始证明再也没有比用枪托砸死狼更容易的事了,还讲起有一次他怎样举起普通的手杖,一下子就把扑到他身上来的大疯狗当场打死了。
“您当然可以讲这种话!”侦讯官说,叹口气,嫉妒地瞧着他的宽肩膀。“您的力气那么大,托主的洪福,简直打得过十个人呢。您慢说用手杖,就是伸出一根手指头也能把狗捅死。可是一个普通人,刚刚举起手杖,刚刚看准下手的地方,刚刚动手,那只狗却已经把他咬过五回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埃……再也没有比恐水症①更痛苦和更可怕的病了。当初我头一回见到得了那种疯病的人,事后我有五天走来走去象个迷了心窍的人,而且从那以后我就痛恨世界上一切爱狗的人和一切狗了。第一,可怕的是,那种病很快就会致人死命,猝不及防。……一个人好端端走着,心平气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料突然间,平白无故,疯狗把他咬一口!立刻,这个人的脑子里就装满一种可怕的想法:他已经死定了,无可挽回,没有救了。……随后您可以想象他多么焦急而痛苦地等着这种病发作,那种提心吊胆的心情一分钟也不会离开这个让狗咬过的人。随着提心吊胆,那种病真就来了。最要命的是那病治不好。一旦发了病,人就完蛋。据我所知,从医学上来说,要治好这种病根本不可能。”
“这种病在我们村子里倒治得好,老爷!”玛克辛说。“不管谁得了这种病,米龙一治就好。”
“这是瞎说说的,……”尼洛夫说,叹口气。“关于米龙的本事,无非是传说罢了。去年,村子里的斯乔普卡给狗咬了,任什么米龙也无济于事。……尽管给他灌了各种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他也还是发了疯。不,老大爷,这种病,谁都没法办。要是我遇上这种意外,要是我给疯狗咬了,我就索性朝着脑门子开一枪了事。”
关于恐水症的这场可怕的谈话发生了影响。两个猎人渐渐停住嘴,继续喝茶,一言不发。他俩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暗想,一个人的生命和幸福自有天数,往往为偶然的琐事所左右,那类事却分明微不足道,正如俗语所说,连一个吃空的蛋壳也不值②。他们都感到烦闷而忧郁。
喝过茶后,尼洛夫伸个懒腰,站起身来。……他想到外面去。他在粮囤旁边稍稍走了一阵,就推开小门,走出去。外边,苍茫的暮色早已过去,真正的夜晚来了。那条河现出宁静酣畅的睡意。
河坝上满是月光,一丁点阴影也没有。河坝中央有个破瓶子,瓶颈闪闪发光,象是一颗星。磨坊的两个轮子倒有一 半隐藏在一棵大柳树的阴影里,那样儿显得气愤而沮丧。……尼洛夫张开整个胸膛,吐出一口气,朝河水瞥了一眼。
……四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河水和河岸已经睡熟,连鱼都不溅水了。……可是,忽然,尼洛夫觉得对岸,比柳丛高一 点的地方,有个象黑球似的阴影滚动不停。他就眯细眼睛。阴影消失了,然而不久又出现,一路歪斜地滚到水坝上来了。
“狼!”尼洛夫想起来。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想到他应该跑回磨坊,黑球却已经滚到水坝上,然而不是照直朝着尼洛夫这边,却是一路歪斜地滚过来了。
“要是我转身跑掉,它就会朝着我后背扑过来,”尼洛夫心里盘算着,感到他头发底下的头皮发凉。“我的上帝啊,连手杖也没带来!好,我就站在这儿,把……把它掐死!”
尼洛夫开始密切地注视狼的活动和它身子的神态。狼顺水坝的边沿跑着,已经来到他跟前。……“它会从我身边跑过去!”尼洛夫暗想,眼睛盯住它不放。
可是这时候,狼眼睛没瞧他,好象无心地发出一声凄凉刺耳的嚎叫,回过脸来瞧着他,站住了。它仿佛在考虑:应该扑上去呢,还是不理他?
“要用拳头砸它脑袋,……”尼洛夫想,“把它砸昏。
……“
尼洛夫惊慌失措,自己也不清楚这场搏斗是谁先动手的:是他呢,还是狼?他只明白一个特别可怕的紧急时刻已经来临,他得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上,一把揪住狼脑后的脖梗子。紧接着就发生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令人难于相信,连尼洛夫自己都觉得象是一场梦。狼被他抓住,开始凄厉地嗥叫,死命挣脱,尼洛夫手里本来捏住的狼皮皱折,又凉又湿,这时候开始在他手指中间滑来滑去。狼极力要摆脱它后脑壳上的手,就举起前肢直立起来。于是尼洛夫伸出左手抓住它的右肢,抵紧它的右腋,右手赶忙放开狼的后脑壳,抓住它的左腿,抵紧它的左腋,把那条狼举在半空中。所有这些都是一刹那间干出来的。尼洛夫要狼咬不到他的手,而且不让它的头转动,就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夹住它脖子旁边的锁骨,象马刺一样。……狼伸出爪子攀住他的肩膀,因而找到了支点,然后使出全身力量摆动身子。它没法咬到尼洛夫的胳膊,就想把嘴凑到他脸上和肩膀上去,然而两个大拇指不容它这样做,掐紧它的脖子不放,掐得它疼痛难熬。……“糟了!”尼洛夫暗想,尽量把头往后仰。“它的口涎滴到我嘴唇上来了。那么,即使我依靠某种奇迹能够摆脱它,我也还是完了。”
“来人呐!”他喊起来。“玛克辛!来人呐!”
两个对手,尼洛夫和狼,彼此的脑袋一般高,互相瞧着对方的眼睛。……狼把两排牙齿咬得发响,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叫声,唾沫四溅。……它的两条后肢在找支点,不时碰到他的膝盖。……它眼睛里映着月光,一点也没有凶狠的神情,反而在哭,就象人的眼睛似的。
“来人呐!”尼洛夫又喊道。“玛克辛!”
然而磨坊里的人听不见他的叫声。他本能地感到喊声太高会削弱他的力量,因此他的喊声并不高。
“我要往后退,……”他暗自决定。“一直退到门口,然后再喊。……”他就开始往后退,可是还没退出两俄尺③,就感到右手已经没有力气,肿胀了。这以后不久终于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喊叫,感到右肩上痛得厉害,忽然有一种湿润温热的东西顺着他整个胳膊和胸脯流下去。后来他听见玛克辛的声音,看明白侦讯官跑过来,脸上露出惊吓的神情。……直到他们硬掰开他的手指,对他申明说狼已经死了,他才松开手,放掉他的仇敌。强烈的感受闹得他昏昏沉沉,他一路走回磨坊,感到鲜血已经流到他的大腿上,流到右脚的靴子里,感到自己快要昏厥了。他见到灯火、茶炊、酒瓶,这才清醒过来,想起刚才他经历过的种种恐怖和危险,而且这种危险对他来说还只是刚刚开头。他脸色苍白,瞪大眼睛,满头大汗,在麻袋上坐下,两条胳膊软弱无力地垂下来。侦讯官和玛克辛给他脱下衣服,包扎伤口。伤势不轻。狼抓破了他整个肩膀上的皮肤,甚至触动了肌肉。
“为什么您没把它丢进河里?”面色苍白的侦讯官正在给他止血,激昂地说。“为什么您没把它丢进河里呀?”
“我没往那儿想!我的上帝啊,我没往那儿想!”
侦讯官本来已经开始安慰他,鼓舞他,可是既然先前他用浓重的色彩着意渲染过恐水症,那么一切安慰的话语就都不得体,因此他认为还是不说为妙。他好歹扎完伤口,就打发玛克辛到庄园上把马车叫来,可是尼洛夫等不及马车来就步行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