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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碧露弗愧一代武学异隐,每日勤勤练不怠,为与独孤舞一较短长,尤在轻功上苦心孤诣,浸沉十数年,反应奇捷,方一至鹿玄奇身畔,便知中计,顷刻之间已然狂拔出去。边城雪却推掌一送,鹿玄奇但觉心神荡漾,身体平飘出去,但此中运蕴内力实是边城雪全力所寄,刚烈被柔滑完全包住,令韩碧露击无可击,卸无可卸,但她陡然想到鹿玄奇本身还是血肉之躯,便及时将双钩抛出,一上一下,扑哧惨响,分别插入鹿玄奇的印堂与双腂,双钩使力方向截然径庭,鹿玄奇当下又被转了向,但边城雪在他体内储蓄之力极为强劲且异常不稳,乃平衡动态,外力无论是否均匀,只要一沾,立时爆开。鹿玄奇的尸体“砰”一声分成了红白交错的浆块,撒在孤烟大漠边陲的猎猎野风中,甚是恐怖。
韩碧露知边城雪已然耗去几近全部精力,但自己仍然不可能打赢他。她适才虽极为幻妙地避免了致命的重创,但发出这一劲道实在边城雪的有生之年也寥寥可数,她只觉五脏搅动,血脉逆行,一口浓痰混合了胸腔中的肿胀抑郁之血气,怎样运功也冲不上来,顿时头晕目眩,厥倒在地。本来已将她击败,边城雪此时仅求保命,也不会再下杀手,可韩碧露给他的印象大深,实是一个无论心计或艺技皆为奇才高士的妖妇,此刻不除,后患无际。边城雪本身已竭全力,要想再拔出刚绝无俦的阳猛攻势实已是不能,只可凭至上的修为以一口混沌之气虚游而行,从大自然任何一隅哪怕一缕和风中借出力来,徒有其表地进退扑闪,但即便这份轻功,也非是鹿玄奇、陆云农之流可较。边城雪便深吸一口气,高腾于空,凭借“惊绝斩”沉重与锋锐都达到至上之乘的优势,向下疾斫下来,深信可将她一劈到底,直插地面。
韩碧露知避挡皆是徒劳,且连闭目也未必赶得及,眼前似已看见阎王殿的魍魉了。但突然一道青影拦在她眼前,那是她的爱徒武夷仙子莫悠然。莫悠然噙着泪,只希望能代师父一死。韩碧露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都是自己乖戾地挑责莫悠然的情景,不由浩叹一声,心中羞惭无地。也在同一时刻,边城雪见她娇柔孱韵,泪光莹莹不禁想到了谷幽怜,他在逼疯谷幽怜时已然觉得所做所为太过残忍,可他始终更摆脱不了对天下女子疾恶深甚的阴霾,将剑势改为直刺,意为她师徒二人留个全尸,但杀却是一定要杀的。
便在此时,一条白影疾闪而至,似梦魂飞乱,以韩碧露身手居然也没有看得明晰,灵鸟振迅之间,莫悠然已然不见。“惊绝斩”将韩碧露一钉到底,韩碧露的面色上似是惊诧难解。
边城雪回过头,见是羡仙遥,已将莫悠然放下,便冷笑一声,转向别处。他知羡仙遥素来一言九鼎,但此次实为救人,不得已而如此,亦不算是出手与他对抗。虽然劲敌韩碧露已死,这女徒暂时还不是他对手,不过焉知十年二十年后,她会否威胁到自己,成为自己终生大患。边城雪绝不会无端给自身招致心病祸根,可现下他万难在羡仙遥手下行过二十招,须先逃方是上策。只要他想杀谁,那人日后也根本跑不了。
边城雪方待向后撤走,又怕对方看破,便形似进攻,取向巫山派刁耆阳。刁耆阳急中生智,大叫道:“弟兄们,咱们奉羡大侠为武林盟主,好不好?”众人眼见濒濒临绝望,若能令羡仙遥出手,局势立行逆转。于是在场一百多人高呼起来:“武林盟主!羡大侠!武林盟主!羡大侠!……”
边城雪已重伤在身,浑身是血,神智怒乱,一听众人呐喊,不由感到天旋地转,迷茫无措。
羡仙遥仍在犹迟未决。但喊声越来越响,于是道:“诸位,我羡仙遥何德何能,怎可妄居如此重位,还望大伙儿另择贤能,各洒潘江。”言罢便把目光移向衍允。
衍允见此,淡然一笑道:“羡大侠何必谦逊,以你武功人品,早在数十年前便可做武林盟主了。还请你出手相救大伙儿,莫再让边施主再增罪业了。”
羡仙遥似一咬牙,朗声道:“好!为了武林公义,羡某这蝼蚁名誉何足挂齿?城雪,莫怪你太师伯无情!”
边城雪又惊又怒,拔出紫剑,向后急撤。他后方不远处是三只囚车,押着宋、言、沈三人。羡仙遥迫不及待,一掌推出。边城雪只觉得身侧一沉,知二人相距乃远,他这一掌再凌厉也递不到自己身上,但他为何要如此,是怕自己跑了么?边城雪再无暇也无力多想,回手一剑,羡仙遥不慌不忙,回了一招“花须蝶芒手”的“浮花浪蕊”。边城雪忆起这是羡仙遥传给自己的第一招,如今物是人非,敌对眈眈,不由心中酸楚。但高手相较,半点也松懈不得。以羡仙遥的艺境,应该明知对付同样强大的对手,怎可有用“花须蝶芒手”的入门招式相击,而不用更为有效的?边城雪迷乱之间,已被重重击了一掌。这一掌毫不留情,乃是全力所聚,边城雪一阵眩晕,鲜血狂喷。但他毕竟身负奇技,终是让过了一些劲道,没让全部的掌力都加诸在自己身上。那让出的掌力如一道细细的斜线,平射而去,宋、言、沈三人未及叫一声,便行死去。
羡仙遥周身真气充盈,蓄满坚不可摧同时又无坚不催的神奇内力。边城雪见他出手次数不多,但这一次却是从未有过的辣狠,知自己立时便要为天夺魄,虽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突然之际,一道红光划过,羡仙遥惊异之间,已返身弹开,红光咋炸洩,原来那是一支火药箭。接着一条马鞭如灵蛇便长卷过来,将边城雪卷一匹骏骑上,那马长嘶连连,疾骋而去。羡仙遥大惊之后又是悔恨,没有尽早取了边城雪的命,他一眼便瞧出那马是难得的西域一品良驹,自己是万难追及的。他叹道:“对不住了,诸位同道,羡某有负重望,没有及时诛恶,让这厮给跑了。”
众人皆欢呼道:“羡大侠既已救我等性命,又将这恶贼赶跑,已是不易了!”
刁耆阳乘机道:“羡大侠,那边小贼还有同伙,万一哪天再卷土重来,必为我中原武林大患。您若不登上盟主之位,统领咱们万众一心,怕是我等都重要遭那恶贼报复。”群雄一听,顿觉十分有理,皆表赞同。
羡仙遥见此实在无法推辞,只得道:“也好,只要能为大伙造福,老夫现下便当仁不让。只是武林历年来人才辈出,待咱们找出宝藏,杀了边城雪那个不肖恶徒,大空再另举高贤,羡某这等让人厌的老不死可万万不能再继任了。”
边城雪在马上迷迷糊糊,只觉天地间没有了颜色,尽是一片死亡之灰。他尚有微弱之极的气力,便问道:“姑娘是何人,为何在救我?”
那人拉开面纱,正是独孤思贞,她面带诧色地淡然笑道:“好厉害的宁盟主,都伤成这样还能辨出我是女人。”
边城雪“噗”一声吐了口抑郁之气,道:“你因何要救我?”
“你不是要我哥哥奖励奖励我吗?他奖励了。”独孤思贞笑道:“他在让我与你谈判之前,答应了我一个条件。那就是放我下山,给我自由的生活。所以我后半生就是……找到你。和你一起去流浪。”此刻她面上泛起光华可人的红潮,并非普通美女的妩媚娇柔,而是一种深深让人感动与信任的母性。
边诚雪愕了愕,“道,先带我去城门口的阁楼,我要去看看义母……”
独孤思贞道:“那里很危 3ǔ。cōm险……不过我会带你去,我不光不想让你遇到危 3ǔ。cōm险,更不想令你不开心。”她调转马首,骑向阁楼。下马后,独孤思贞搀扶着他进了门。刚上了顶层,边城雪与独孤思贞都大是骇然。边城雪大惊之后连泪都忘了怎样去流,只有狂野地干嚎。他看到了水绮怒目圆睁的尸体。
独孤思贞怕被羡仙遥高手听到,他们就在不远处,以其修为应该能找到这里。她却更不忍让边城雪抑压他的感情,因为她深爱着他,这种爱不仅包含着同情、崇敬,且已然超越了自己的生命、性情与喜好,于是只站在一旁,不发一言。边城雪则很久没有流过泪,因为他再也没有遇到一个值得他流泪,也肯为他流泪的人。半晌他才想起查看水绮的死因,指望能查到凶手是谁,他细细看了每一个角落,忽地发现她脚下鞋尖旁有极淡的血字,如不审慎寻察,万难知觉。那是数量不到三个的未完成的字,却无法看出其能代表的、任何意义。那是“狗日”。第二个字只有一“点”,估计她还想写下去,这是那凶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