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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签诗对合便好。”卜妈妈道:“明明是真实的人,难道我好骗你?若要签诗,我就去拿。”卜妈妈来回复袖中,袖中即写签诗、并注生庙二首诗,与他持去。世杰见得此诗,持入与玉真看。玉真看完,脸生春色,唇露白玉,眉开眼笑,说:“是了,是了!且喜谢天谢地。”正是:
昔人偷玉今偷诗,玉是真兮诗是欺。
设网求鱼错入雀,种桐等凤认栖鸱。
即日,洪袖中备聘金二十两,买一个全红,写为“文定之敬”。卜世杰亦备朱履等物,买一个全红,写为“回福之敬”。择一个吉课,约五日之外即要花烛之会,得全卺之礼。惹得世杰夫妇欢欢喜喜,打扫厅房,铺藤床蓐,一完齐齐整整。
至期,洪袖中心中喜中了计,说:“万事非所愿,惟得一佳人足矣。”你道喜得怎生模样?但见他:
头载一顶方巾,强作斯文气派;身穿一领蓝衣,假装才子丰雅。形神鄙陋,有类荒烟照蓬草;骨相凡庸,浑如狂风吹枯木。笑时两肩耸头上,行时双脚驾胸前。盖藏内美,掩尽奸狡行踪;炫耀外色,装不出诗书气味。
至晚,洪袖中穿得衣冠齐整,摇摇摆摆到卜世杰家,世杰欣然出迎。是时,世杰设席在外厅请客,一席在房内与他合夫妇之礼。洪袖中到卜家陪客在堂吃了三杯酒后,即入房内。见得玉真梳妆打扮,恍若临溪访洛神,对月赏嫦娥,浑然不知天台与人间。遂向席上提起杯来,筛一杯酒,两手恭恭敬敬捧来,要与玉真饮。然玉真虽是平娘回生,只记得前日所做之事情,不可得梦鹤的面貌。那知玉真把秋波一盼,灵犀一点,晓得行状举动大不类风流才子,心下暗想道:“不免考他一题,倘是梦鹤,一试便就。”玉真道:“酒且放下,俺不比庸流之辈。要成夫妻之礼,必行古人之法,一人各吟一首诗,以今夜即事为题。”洪袖中听得要当面做诗,真是青天上一个霹雳,吓得魂不在身。须臾,说道:“念良辰无几,小生心在佳期之会,神驰恍惚,那里有诗?请待后日,与贤卿吟风咏月也未迟。”玉真道:“后日是后日事,今晚无诗,难说得话。”洪袖中惹得满脸如火,心内乱跳,没奈何,装出文人体态,口中糊糊涂涂,将头暗点了两点,但无一字落纸,怎么是好?玉真道:“许你出外触境起兴罢。”洪袖中听了此活,喜得心窝里都是痒的,定了精神,暗想道:“我可去席中托人代替。”把两手搔在头上,慌然出去。
玉真知是假的,暗想道:“如今堕落他机关,若飞鸟之入笼中,教我怎么脱出?”思想半晌,无计可施。忽然想着必须如此如此,遂变得一个:
头发散直,如收鲤鱼的南海;遍身乌黑,如治龟蛇的玄武。手执起杨柳枝,脚脱下绣弓鞋,披衣露体,睛转声烈,真个令人吓怕。
斯时,灯火不明不亮,及洪袖中一入来忽然跳落一个黑鬼,吓得洪袖中魂飞魄散,抽身要走,被黑鬼把粗大的柳条乱打。洪袖中心慌,叫不出声,两腿软绵,走不出来,双手俯伏在地,做四脚爬走出来说:“房内有鬼,大家救一救!”这鬼径赶出来,擒着洪袖中胸里痛打一场,打得一身好[厉]害哩。这黑鬼又将席上馐味一尽扫落,满席之人无不骇异。卜世杰道:“你是何方鬼怪,敢入我家害人?”那黑鬼道:“你不晓得,我乃玉皇上帝殿前毛狮王便是。上帝差我来,打阳间拐骗康梦鹤妻的棍徒。我差玉女仙姬将玉真化去还梦鹤,将这光棍要活活打死。”卜世杰与同席中之客都跪下道:“恳求毛狮王,乞饶这人性命,念他是外方人氏,放他去改过自新。”卜世杰哭诉道:“望毛狮王千万放我儿来,怜我未有男子。”那黑鬼道:“你女儿放不得,这一个畜生准大家求饶。各各退避,我依旧要归天曹去了。”那黑鬼将柳条把两班人挥打,两班人一闪,那黑鬼就冲出,捷捷转过一湾,冲入竹丛内,慢慢手扳竹枝跳过墙去,伏在芙蓉花下。
那众人一齐赶出,四处挨寻,果然不见踪迹,点起火来抄觅,杳不知其所之也。一个说:“他腾空驾雾上天去了。”一个说:“他变化不测,那得见他上天?”卜世杰道:“上天与不上天慢些说,大家且同我入房寻个女儿。”众人即去抄看,寂寂无影,连衣服首饰都不见了。卜世杰夫妻哭将起来,大家无不感伤。
却说洪袖中,打得手痛脚酸,面破肤黑,神不辅心,形不辅体,声声说道:“劝人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众人问道:“兄这等说,你果是假的?”洪袖中道:“瞒不得诸兄;我实是假。今幸毛狮王饶我性命,日后再不敢做非理之事。”大家听得这话,皆举头相视,说:“现报得紧,必如此,才得福善祸淫有准。”大家劝戒一会,分散而归。洪袖中如掩尾狗一般,依旧回姚安海书斋中歇,到次日起来,收拾回漳州去了。
惟世杰夫妻在那里抱哭说;“梦鹤已死,吾儿必被玉女扶支阴府相认了。”那玉真知众人散了,从后门叫:“爹爹不要哭,快来开门。”世杰忙开了门,说道:“吾儿怎么会来?”玉真道:“爹爹,你就认不得了?毛狮王就是儿设计假的。”即与之说。世杰道:“那一个光棍在此房内,儿怎得一身皆黑,衣服脱不见了?”玉真道:“儿知他是假的,骗他出去,儿即剥去衣服首饰,藏在后门花架下,折落一条杨柳枝,把灶里黑烟抹得遍身乌乌的,张起声音,使检认不得是女儿骗他将女儿化去,绝他念头,使他不敢来讨聘金。他若是敢来讨聘金,爹爹就问他要女儿。”世杰闻之,恰然爽快,说:“好计,好计!”正是:
奸狡之人实呆痴,深闺艳女有英华。
聘金费了仍羞辱,天理昭昭报不差。
不知玉真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幸有缘客乡相会
诗曰:
久别重逢万解开,呼童酌酒幸无灾。
遐思前事泪将坠,近说今时心暂回。
早喜云霓一旦起,雨时虹蝀忽然来。
佳人才子真磨挫,避了狂风又慎雷。
却说卜玉真既用计脱出奸人之手,终日恹恹,朝夕悬望,针线无心站,脂粉懒去添,意以为今而后不复望其样在世矣,纵有诗章对合,皆属虚假矣。因作《蝶恋花》词,以志悲思云。词曰:
独坐孤房泪如水,追忆当年触天威。只道妾亡君在世,那知妾在君反死。君既死兮妾无主,飘泊沧海有谁知?痛妾奇回何所益,不如仍赴泉台去。
时人嘉其节操,有歌《天净沙》一首为证。
词曰:
黄昏后,悲来欲解全凭酒,全凭酒。只凭酒醒,悲情还又有。难解姜桂耐心久,此情未识君知否,君知否。惟求来世,天长地悠。
一日,其母林氏对玉真说道:“以我之鄙见,梦鹤还在。”玉真道:“母亲有何高见?”林氏道:“倘梦鹤不在这里,他小畜生怎知俺要讨签诗为证?就有签诗来,复晓得假做梦鹤,安知不是他在漳州和朋友说乎?”玉真道:“大抵是当年与朋友说,亦未可知。”林氏道:“诗固不足疑,那里知俺要求梦鹤乎?”玉真默默不语,按下不题。
且说康梦鹤自商缸救活之后,追忆蔡平娘,遥想卜玉真,肝胆如割,不能一刻忘也。忽见洪袖中来,说道:“康兄,恭喜恭喜!”梦鹤愕然道:“兄恭什么喜?”洪袖中道:“弟前日往潮州府买布,情意真切,专为兄去报沉船未死、得人救苏这桩事,早与令岳知消息。闻尊嫂被玉帝殿前毛狮王差玉女仙姬扶来,寻兄做夫妻。”康梦鹤道:“兄胡为青天白日说鬼话乎?”袖中道:“非是鬼话,是弟亲眼见的。兄若不信,有如皦日!”梦鹤笑道:“又来说谎了。方才正说耳闻,今复说亲见。我问你,亲见毛狮王生得什么模样?说什么话?”洪袖中道:“毛狮王生得毛长身黑,手执杨柳,把一个假兄名字的乱打,说他是光棍,敢来设计骗康梦鹤之妻,‘我差玉女仙姬,将玉真化去还梦鹤,我要把这光棍活活打死!’这事弟乃同一簇人拥门入去寻看,果然见毛狮王腾空升天,惟世杰夫妻寻不见玉真,相抱而哭。”梦鹤听其言语说得有理,而且亲切,仰天叹道:“梦鹤何其命之蹇也!”又想道:“耳闻不如目睹,我明日不免借些盘费,往探真实。”斯时,梦鹤之弟生理趁有五两银子,并求借五两,共凑十两之数,交与兄梦鹤,说道:“穷室莫穷路,倘姻缘凑巧得成,亦要些银子费用。”梦鹤不辞,欣然接过手来,即时起身。正是:
端士从来正直思,毒心偏喜惹人悲。
不知虚实有主张,到底弄奸独自欺。
却说康梦鹤到了潮州府,径往卜世杰家去。看见门关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