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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舀点水要那么许多时候,又不是绣花,〃她母亲说话了,〃尽在那儿看些什麽?〃
〃我看今天这水也不知道怎麽这麽浑,〃二妞说,〃底下那么厚的泥。〃
她把花捞起来洒了洒水,依旧插在头发上,匆匆的舀上一锅水,送到灶上去,然後也坐到桌上来吃饭。她斜签著身子坐著,低著头吃饭,刘荃因为不愿意让她觉得窘,也尽量避免朝她那边看去。但是她刚才在水缸里照镜子的神气,却看得很清楚。他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一种什麽感觉,似乎有一种渺茫的快感,又觉得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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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之恋3
工作队这两天忙著出去访贫问苦,两三个人一组,到村子里去挨家访问。白天大都只有妇女在家,因此他们白天黑夜都出动,利用谈天的方式,诱导农民吐苦水。工作队员每天一次,聚集在小学校里汇报,把当天采集的材料归纳起来,加以讨论。
〃老百姓还是有顾忌!不敢说话,〃张励说:〃他们怕封建残馀势力的报复。〃
大家研究他们究竟是怕地主?怕恶霸?韩家坨的几个地主,只有很少的土地出租,专靠吃租子是不够生活的。他们家里都有人在城市里做小买卖或是教书,经常的往家里带钱,贴补家用。地面上也有几个〃混混〃,却没有一个够得上称恶霸的。干部里面的李向前,从前就是个〃二流子〃,但是他现在既然改邪归正了,当上支部书记,自然没有人去翻他的旧账。沦陷时期当甲长
的两个人,都是被逼,乡公所里来了公文,指名派定的。不但没有得到什麽好处,而且送往迎来,供应日伪军队,赔累得非常厉害,卖了田又卖了房子。这些情形,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也并没有把怨毒结在他们身上。
访贫问苦的工作继续进行。这些工作队员秉著年轻人的热诚,用出了最大的力量,像施用人工呼吸一样,按揿著肚子把水挤出来;苦水终於陆陆续续吐了些出来。
最普遍的控诉是说去年秋收以後,四乡竞赛提早交粮,村干部只想夺红旗,拚命催著要大家快点缴上去,拿罚修公路作为威胁。後来索性乱打乱捕人。有一个贫农韩得禄被逼得没有办法,哭了四次。又有许多人给催逼得,谷子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就把谷种卖掉了交粮。
又有些人诉说干部私心,〃做负担〃的时候不公平。又有几个人吐露,去年接连的遭了火灾和虫患,损失五成以上,本来已经报荒报了上去,应当可以准许减征公粮,干部又左说右说,逼著他们自动〃请求免予减征〃。
工作队员们挤苦水的时候非常兴奋卖力,等到汇报的时候又觉得为难起来。都是这一类的琐琐碎碎的怨言,十分严重的话当然也没有人敢说;都是对干部表示不满,而对地主都漠然。
〃这里的农民对地主的仇恨不深。〃刘荃作了这样的结论。
〃什麽地主的仇恨不深?实在是他们的政治觉悟的程度不够,所以对於被地主剥削的事实并不感到愤恨,〃张励说:〃而你们只看到表面,就武断的认为他们对地主的仇恨不深,这正证明了你们对政策理解的程度不够。〃
于是大家又作了详尽的检讨与反省。
李向前向工作队提出一个意见,每天中午用大锅煮〃斗争饭〃吃,工作队和干部民兵一同吃吃,叫起人来比较方便,省得满处去找。反正粮食是现成的,是春上清匪反霸的斗争果实,由农会保管著。
〃那是人民的财产。〃刘荃立刻说:〃不应当由我们来享受。〃
黄绢向来不大说话的,这次也说,〃本来我们下乡应当三同,〃她是指同吃、同住、同工作。〃现在我们不下地工作,已经不对了,再要吃得比别人好,未免太说不过去。我住的那家人家是个赤贫户,就靠吃些豆皮麸皮糠皮过日子,从来没吃过什麽正经粮食。〃
被分派在赤贫户家里的,不止她一个,也都是跟著吃糠,自然也有人急于想换换口味,就和她辩驳起来。〃不下地工作,那是因为时间上不许可……这次土改是有时限的,要尽早的完成它。其实是经济时间,大家在一起吃斗争饭倒也是一个办法,干部民兵都会齐了,叫人有人。〃
一时大家议论纷纭。
〃同志们是来帮助老百姓闹斗争的,〃李向前说:〃就是吃老百姓两顿饭,也是应该的。〃
〃那麽难道说,不吃,就不斗争了?〃黄绢说。
张励是支持她的。他说:〃吃得太讲究了也的确是不好,要照顾到影响。〃
〃斗争饭〃的建议就榈浅了。但是不久他们又发现,因为农会的谷仓设备不大好,经过一个炎热的夏季,谷子都发热,变红了,也有的发了芽。这样看起来,也就没有理由反对拿点出来吃吃。于是就在小学校的院子里砌起大灶来,每天给工作人员做一顿午饭。后来一度有谣言说李向前和农会主任串通了,大批的盗卖粮食,都报销在斗争饭上。也是因为别的干部看著眼红,所以才闹到张励跟前,但是李向前把张励敷衍得很好,因此事态并没有扩大。工作队员们也只是恍惚听见有这样的传说。
访问贫雇农的工作已经告一结束,忙著给区上写汇报,大家帮著抄录。发给黄绢的一份似乎特别长些,一直抄到黄昏后,人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在那小学校的教务室里埋头抄写。桌上点著一根红蜡烛,插在泥制的烛台上。在那黄昏的烛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白粉剥落的墙上贴著一张石印的孙中山先生像,一张彩印的毛泽东像,每一张画像的两边都贴著两条白纸标语,像对联似的。对面墙上又高挂著两只大红色的腰鼓,那铜匝铜钉微微的闪出金光来。小学生的作文,写在绿丝格的竹纸上,高高下下贴了一墙。
张励走了过来,说:〃我们突击一下吧,我来帮你抄,今天晚上抄好它,明天一早派人送去。〃
他站在黄绢背后看她抄到那里,手里拿著顶帽子不住的指著,一半也是替她扇著。他虽然是出于好意,但是他一下一下的扇著,那蜡烛的光焰一闪一闪,跳动得很厉害。黄绢只管把眼光注视在纸张上,不由得一阵阵的眩晕起来。她心里觉得十分不耐烦,但是极力忍耐著,搁下笔来,把草稿分了一半给他,又把烛台往那边推了一推。但是他并没有坐到那边去,依旧挨著桌子角站著,不经意的把那一叠稿纸竖起来在桌面上托托的敲著,慢慢的把那一叠子稿纸比齐了。
〃你好好的往下干吧,黄同志,〃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一直在观察你,你表现得非常好,今天在会上发言,思想性也很强。你是候补党员,等我回去反应上去,应当可以提前准许入党。〃
他的手就此按在她肩膀上了。黄绢只管继续抄写著,头也没抬,却在挪动纸张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把身子一偏,让了过去。〃我是很虚心学习的,可是我觉得我并没有什麽突出的表现。〃她微笑著说。
〃要求突出,那还是小资产阶级的看法。〃他一面说著,已经把她按在纸上的左手握在手里,但是又被她挣脱了。她只管低垂著眼睛,眼窝里簇拥著那长睫毛的阴影,腮颊上的红晕一阵阵的深起来。
〃你瘦了吧?怎麽会刚巧把你派到一个赤贫家裹住著,〃他俯身望著她,蜡烛的火光离他的嘴唇很近,现在那火焰是因为他的言语而颤抖著。〃给你换一家中农吧,调剂调剂。〃
〃那又何必呢?我们下乡来又不是为了享受,吃这一点苦算得了什么。〃
〃吃苦也得一步步的练习著来,自己的健康也不能不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哪。〃他又抚摩著她的手,并且渐渐的顺著胳膊往上溜。
这一次她很突兀的把手一缩了回去,跟著就往上一站。〃我去多叫几个人来帮著抄,可以快一点。〃她红奢脸,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一面说著,已经向门外走去。
〃叫校工去叫去。〃他高声喊著:〃老韩!老韩!〃
没有人答应,只听见一间间的空房里嗡嗡的发出〃韩!韩!〃的回声,似乎更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不用叫他了,我自己去,反正我也要回去吃饭去。〃她匆匆的说,人已经到了院子里。
她回到村子里,动员了好几个人来。她自己先去吃饭,吃完了饭,才邀了一个女同志一同来到庙里,那时候大家七手八脚,也已经抄得差不多了。张励的态度也依旧和平时一样,和她们随便谈笑着,在和悦中带著几分庄严。完工以后,大家一同打著灯笼回到村上去。
但是第二天中午大家聚集在一起吃斗争饭的时候,他忽然捧著碗踱了过来,正著脸色向黄绢说:〃黄绢同志,你这种作风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