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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阵锣鼓声,土圩子里拥出一簇灯火,也有红星灯,也有普通的白壳灯笼,还有火把,火光在雨中流窜不定。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台小孩和少年男女在那里扭秧歌,一路扭了出来,红绿绸子的飘带都淋湿了,里啦里啦的。又看见一些民兵,头上扎着白毛巾。许多人摇动着红线纸旗,喊着口号。这雨下得人心慌意乱,也听不清他们喊些什么,但是大家当然也知道,这是村子上的人冒雨出来欢迎他们。大家心里不由得一阵温暖,也都极力的挥着手,大声欢呼着。就在这时候,卡车已经在人丛中开了过去,嗤啦嗤啦溅着泥浆,灯笼火把都东倒西歪挤在一边,让出路来。
卡车并没有开进村口,仍旧往前走了一截子路,然后才嘎然停住了。大家这就背了背包,从车板子上跨过去,扑突扑突跳下车去。隔着一大片亮汪汪的泥潭,那边有一座庙在土坡上,庙前挂着两盏白壳灯笼,发出那昏黄的光,照著两块直匾,匾上有〃三区韩家坨小学校〃字样。
这时候扭秧歌的人也跟上来了,大锣小锣一声当当敲着。那雨却下得更紧了。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跑上来招呼着,让工作队的人到小学校去。刘荃只顾照应着大家,一个人落在后面。那黄绢跳下车去的时候,把伞收了起来,下…车再撑开来,但是风太大,挣扎了半天,才撑开了。她打着伞赶上去,看见刘荃弯著腰往上跑,抬起了一只胳膊来挡看睑,她就叫了一声〃刘同志!〃把伞往他那边一送。
〃行,行!〃刘荃先客气了一声,然后也就接过伞去,说:〃我来我来。〃他代撑着伞,却拿得离他自己远远的。也并不一定是有意这样,他对于她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总仿佛她和一切别的女性都不同些。这伞本来不大,完全罩在她头上,在他这一方面,反而比没打伞的时候淋得更厉害,那雨水沿著油纸伞的边缘,亮晶晶的成片的流下来,正落在他头上。黄绢也觉得了,当然也没好说什么,但是大家并排走着的时候,就靠近他些,紧挨着他走。这样,总算这把伞不是完全一面倒,那成片的雨水也不再淋在他头上,变为淋在肩膀上了。
然而这时候也就到了庙门口了。先到的一批人都挤在檐下,抖帽子的抖帽子,拧裤脚的拧裤脚,酒了一地的水。他们这一对最后来到的,大家都望着他们。刘荃自己告诉自己那是他心理上的作用,他仿佛觉得大家对于黄绢总特别注意些,说是〃虎视眈眈〃也许太过分了,但是空气里似乎确是有点异样。一上了台阶,他把伞交还给黄绢,谢了她一声,就匆匆的走开了。
几个村干部围着张励说话。张励给他们大家介绍。支部书记李向前是一个瘦子,穿着一件高领子的白布小褂,一双很精灵的大眼睛,眼泡微微凸出来。
〃同志们来了,我们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喜欢,〃李向前说:〃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我们都要向你们多多学习。〃
〃哪里哪里,是我们要向你们学习,你们干部是最接近群众的。〃张励说。
〃同志们肚子一定饿了,〃李向前对农会组织孙全贵说:〃快让他们烙饼。〃又向工作队员们抱歉的笑着说:〃预备了三十斤白面,五十个鸡蛋,这天热,肉留不住,也没敢杀猪,不准知道今天来得成来不成。〃
〃可千万别费事,我们有什么吃什么。〃张励说。
〃用吃白面了,〃刘荃插进来说:〃其实也不用另外给我们做饭,大家都去吃派饭得了。〃
李向前搔著头皮,把眼睛望著他们,嘴里唏溜唏溜的笑著。〃下这麽大雨,就在这儿吃一顿吧,早一点歇著,同志们今天也辛苦了。〃
〃也不费什么事,东西都现成,都现成。〃孙全贵说。
〃我看,我们也不必和大伙儿闹对立,〃张励微笑著向刘荃说:〃无论什么事,总得结合实际情况,不能死脑筋,说一定要怎么着怎以着,那也是一种教条主义。〃说到这里,呵呵的笑了起来。
刘荃真没有想到,一开口就碰了这么个钉子。再一想,究竟自曰己是个没有经验的人,这次下乡,也不过是来见习见习的,大概张励嫌他锋芒太露了,故意当着人挫折他一下,好在工作队里建立起威信来。他这样想着,心里虽然仍旧有些不平,也就忍耐下去了,脸上也是含著微笑。
张励问李向前,当地有多少党员。又问了些别的话,说明天要各种团体分别开会,传达政策。干部都到齐了,农会主任、妇会主任、民兵队长、村长、村副、支部组织、支部宣传。他们大都还带有几分农民的羞涩,静静的蹲在房门口,听著这边说话。也有蹲在檐下的。
民兵搬著鸡蛋蔬菜,出来进去忙个不了。侧屋里发出烙饼的香味。刘荃不看见那两个司机,问别人,都说不知道。他出去找他们,去叫他们来吃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一出庙门,几棵大槐树簌簌的往下滴水,还当是又下了起雨来。然而地上已经微微有些月光了。
卡车的黑影矗立在路边。有一群人围在车子旁边看着,指指戳戳。刘荃向那边走过去,远远的听见妇女和小孩说话的声音。
〃不许动!〃女人呵叱著。〃下来!!还不下来!打死你!〃
小孩带著哭者说:〃揿一揿,轻轻的揿一揿嘛!〃
汽车喇叭低低的〃嘟〃一响,大家都笑了起来。女人仍旧叱骂着。
〃这些人是区上下来的还是县里下来的?〃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也不清楚,〃一个男子回笞。
〃说是要闹斗争了。〃
骂孩子的女人说:〃不是说要分地吗?〃
没有人回答。後来正是那男子说了一声〃地也要分的,斗也得斗。〃
〃不斗光分地不行吗?〃
〃不斗还行!叫斗就得斗!〃
他的妻在旁边仿佛有点不安起来。〃回去吧,孩子他爹。〃
一群徜徉着走开了,女人们抱着孩子。
刘荃听他们说话的声口,就猜著两个司机绝对不会在卡车里面。走过去一看,果然车子里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他踌躇了一会,才追了下去,向那男子喊了一声,〃嗳,老乡!刚才那两个开车的上哪儿去了,你们看见没有?〃
他们回过头来望着他。一个赤稞著身子的小男孩站住脚,呆呆的向他望著,手里拨弄著一个细竹签搭的框架,大概是刚才拿著去欢迎他们的一盏红星灯,被雨淋得只剩下一个星形的架子,上面还挂著两三条破烂的红纸。
他们没有说话,刘荃以为他们不会回答他了。
〃上合作社去了,〃那男子突然向那边一座小白房子指了一指。然後他们很快的继续往前走。只有那小男孩还挺著隆起来的肚子,站在那里眼睁睁望著地,拨弄著那竹签编的架子。
〃小顺!〃妇人粗声呵叱著。
小孩也跟著他们走了。
刘荃站在那里,倒呆了一会。然后他慢慢的向合作社走去。这大路边上荒凉得很,偶然有两所房屋,都是高粱秸子扎的墙,只有这合作社是个瓦屋,里面仿佛点得很亮,窗纸上人影幢幢。刘荃觉得很奇怪,这时倒还开著门。这两个司机也不知道跑到合作社去干什么,这乡下地方有什麽东西可买的,而且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回城去了。
他心里正这样想著,远远的看见合作社的门一开,两个人走了出来。月光照在那白粉墙上,这两个人对著墙站著,就溺起尿来。他们嘴里衔著的香烟头在黑暗中发出两点红光。
刘荃突然住後退了一步,隐身在瓜棚底下。他听见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有一个人听去很耳熟,就是那农会组织孙全贵。
〃闹不起来的!〃他在那里说,「我们这儿连个大地主都没有。不像七里堡,他们有大地主,三百顷地,干起来多有劲!你听见说没有,他还没分呢,大红绸面子的被窝都堆在干部炕上了!〃
他们一面说著话,系著裤子走了。
刘荃缓缓的向合作社走过来,心里也说不上来有些什麽感想,只觉得悄然。一推门进去,迎面拦著柜台,靠著又有一个贴烧饼的炉子,一个赶面的柜台,一块砧板。有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喝酒,柜上有一只小小的黄泥坛子。
〃怎麽跑到这儿来了?〃刘荃走上去指著两个司机的肩膀,〃等著你们吃饭吧。〃
〃你也来一碗吧,同志?〃司机说,〃淋得这么浑身稀湿,要生病。你不喝一点去去寒气?〃
〃不喝了,你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吧,可以去吃饭了。〃
两个司机吃得脸红红的,踉踉跄跄跟着他一同出来。
回到庙里吃了饭,大家就预备安欧。男女队员各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