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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衙门,把凶刀和尸格一对,竟是一丝不走的。不由分说,先交代动公事详革了他的职衔,便坐堂提审。夏作人供道:‘这妇人向来与职员有奸的。’只说得这一句,官喝住了,喝叫先打五十嘴巴。打完了,才说道:‘这妇人明明是拒奸被杀的,我见了他还肃然起敬,你开口便诬蔑他,这还了得!这五十下是打你的诬蔑烈妇!’又喝再打五十。打完了,又道:‘你犯了法,这个职衔经本县详革了,你还称甚么职员!有甚么话,你讲!’夏作人道:‘小人和这已死妇人,委实一向有奸的。’官大怒道:‘你还要诬蔑好人!’喝再打一百嘴巴。打得夏作人两腮红肿,牙血直流。又供道:‘这妇人不是小人杀的,青天大老爷冤枉!’官怒道:‘你不杀他,你的辫子,怎么给他死握着?”夏作人要把昨夜的情由叙出来,无奈这个官不准他说和妇人犯奸,一说着,便不问情由,先打嘴巴,竟是无从叙起。又一时心慌意乱,不得主意,只含糊辩道:‘这条辫子怕不是小人的。’官叫差役拿辫子在他头上去验,验得颜色粗细,与及断处痕迹,一一相符。从此便是跪铁链、上夹棍、背板凳、天平架,没有一样不曾尝过,熬不过痛苦,只得招了个‘强奸不遂,一时性起,把妇人杀死;辫发被妇人扭住,不能摆脱,割辫而逃’。于是详上去,定了个斩决。上头还夸奖他破案神速。他又敬那婆娘节烈,定了案之后,他写了‘节烈可风’四个字,做了匾,送给李壮悬挂。又办了祭品,委了典史太爷去祭那婆娘。更兼动了公事,申请大宪,和那婆娘奏请旌表,乞恩准其建坊。今天斩决公文到了,只怕那请旌的公事,也快回来了。”
正是:世事何须问真假,内容强半是糊涂。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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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回 充苦力乡人得奇遇 发狂怒老父责顽儿
理之述完了这件事,我从头仔细一想,这李壮布置的实在周密很毒。因问道:“他这种的秘密布置,外头人哪里知得这么详细呢?”何理之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我们帐房的李先生,就是李壮的胞叔,他们叔侄之间,等定过案之后,自然说起,所以我们知的格外详细。”说话之间,已到了吃饭时候,理之散去。我在广东部署了几天,便到香港去办事,也耽搁了十多天。一天,走到上环大街,看见一家洋货店新开张,十分热闹。路上行人,都啧啧称羡,都说不料这个古井叫他淘着。我虽然懂得广东话,却不懂他们那市井的隐语,这“淘古井”是甚么,听了十分纳闷。后来问了旁人,才知道凡娶着不甚正路的妇人,如妓女、寡妇之类做老婆,却带着银钱来的,叫做“淘古井”。知道这件事里面,一定有甚么新闻,再三打听,却又被我查着了。
原来花县地方,有一个乡下人,姓恽,名叫阿来,年纪二十多岁,一向在家耕田度日,和他老子两个,都是当佃户的。有一天,被他老子骂了两句,这恽来便赌气逃了出来,来到香港,当苦力度日(这“苦力”两个字,本来是一句外国话Coolie,是扛抬搬运等小工之通称。广东人依着外国音,这么叫叫,日子久了,便成了一个名词,也忘了他是一句外国话了)。
恽来当了两个月苦力之后,一天,公司船到了,他便走到码头上去等着,代人搬运行李,好赚几文工钱。到了码头,看见一个咸水妹(看官先要明白了“咸水妹”这句名词,是指的甚么人。香港初开埠的时候,外国人渐渐来的多了,要寻个妓女也没有。为甚么呢?因为他们生的相貌和我们两样,那时大家都未曾看惯,看见他那种生得金黄头发,蓝眼睛珠子,没有一个不害怕的,那些妇女谁敢近他;只有香港海面那些摇舢舨的女子,他们渡外国人上下轮船,先看惯了,言语也慢慢的通了,外国人和他们兜搭起来,他们自后就以此为业了。香港是一个海岛,海水是咸的,他们都在海面做生意,所以叫他做“咸水妹”。以后便成了接洋人的妓女之通称。这个“妹”字是广东俗话,女子未曾出嫁之称,又可作婢女解。现在有许多人,凡是广东妓女,都叫他做“咸水妹”,那就差得远了)。这咸水妹从公司轮下来,跨上舢舨,摇到岸边,恰好碰见恽来,便把两个大皮包交给他。问他这里哪一家客栈最好,你和我扛了送去,我跟着你走。恽来答应了,把一个大的扛在肩膀上,一个稍为小点的提在手里,领着那咸水妹走。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路上车马交驰,一辆马车,在恽来身后飞驰而来,几乎马头碰到身上;恽来急忙一闪,那边又来了一辆,又闪到路旁。回头一看,不见了那咸水妹,呆呆的站着等了一会,还不见到。他心中暗想:这里面不知是甚么东西。他是从外国回来的,除了这两个皮包,别无行李,倘然失了,便是一无所有的了,只怕性命也要误出来。这便怎么处呢。想了半天,还不见来,他便把两个皮包送到大馆里去(旅香港粤人,称巡捕房为大馆)。一径走到写字间,要报明存放,等失主来领。谁知那咸水妹已经先在那里报失了,形色十分张皇;一见了恽来,登时欢喜的说不出来,一迭连声说:“你真是好人!”巡捕头问恽来来做甚么。那咸水妹表明他不见了物主,送来存放待领的话。巡捕头道:“那么你就仍旧叫他给你拿了去罢。”
于是两个出了大馆,寻到了客栈,拣定了房间。咸水妹问道:“你这送一送,要多少工钱?有定例的么?”恽来道:“没有甚么定例。码头上送到这里,约莫是两毫子左右——粤人呼小银元为毫子;此刻多走一次大馆,随你多给我几文罢。”咸水妹给他三个毫子。他拿了,说一声“承惠”(承惠二字是广东话,义自明)便要走。咸水妹笑道:“你回来。这两个皮包,是我性命交关的东西,我走失了,你不拿了我的去,还送到大馆待领,我岂有仅给你三个毫子之理,你也太老实了。”说罢,在一个小皮夹里,取出五个金元来给他。恽来欢喜的了不得,暗想我自从到香港以来,只听见人说金仔(粤人呼金元为金仔),却还没有见过。总想积起钱来,买他一个顽顽,不料今日一得五个。因说道:“这个我拿回去不便当。我住的地方人杂得很,恐怕失了,你有心给我,请你代我存着罢。”咸水妹道:“也好。你住在哪里?”恽来道:“我住在苦力馆(小工总会也,粤言)。每天两毫子租钱,已经欠了三天租了。”咸水妹又在衣袋里,随意抓了十来个毫子给他。恽来道:“已经承惠了五个金仔,这个不要了。”咸水妹道:“你只管拿了去。你明天不要到别处去了,到我这里来,和我买点东西罢。”
恽来答应着去了。
次日,他果然一早就来了。咸水妹见他光着一双脚,拿出两元洋钱,叫他自己去买了鞋袜穿了。方问他汇丰在哪里,你领我去。他便同着咸水妹出来。在路上,咸水妹又拿些金元,向钱铺里兑换了墨银。一路到了汇丰,只见那咸水妹取出一张纸,交到柜上,说了两句话,便带了他一同出来,回到客栈。因对他说道:“我住在客栈里,不甚便当。你没有事,到外面去找找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