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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响起了一片高兴的喊叫声:
“菲列普谁?……菲列普什么?……菲列普是个啥?……你这个菲列普是打哪儿弄来的?”
西蒙没有回答;他怀着不可动摇的信心,用挑衅的眼光望着他们,宁愿被折磨死,也不愿在他们面前逃走。校长出来替他解了围,他才回到母亲那儿去。
一连三个月,高个儿工人菲列普常常在布朗肖大姐家附近走过,有几次看见她在窗口缝衣裳,他鼓足勇气走过去找她谈话。她客客气气地回答,不过始终很严肃,从来没对他笑过,也不让他跨进她的家门口。然而,男人都有点自命不凡,他总觉得她在跟他谈话的时候,常常脸比平时红。
可是,名誉一旦败坏了,往往很难恢复,即使恢复了也是那么脆弱,所以布朗肖大姐虽然处处小心谨慎,然而当地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
西蒙呢,非常爱他的新爸爸,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他一天工作结束以后,和他一同散步。他天天按时到学校去,态度庄严地在同学中间走过,始终不去理睬他们。
谁知有一天,带头攻击他的那个大孩子对他说:
“你撒谎,你没有一个叫菲列普的爸爸。”
“为什么没有?”西蒙激动地问。
大孩子得意地搓着手,说:
“因为你要是有的话,他就应该是你妈的丈夫。”
在这个正当的理由面前,西蒙窘住了,不过他还是回答:“他反正是我的爸爸。”
“这也可能,”大孩子冷笑着说,“不过,他不完全是你的爸爸。”
布朗肖大姐的儿子垂下头,心事重重地朝卢瓦宗老大爷开的铁匠铺走去。菲列普就在那里干活儿。
铁匠铺隐没在树丛里。铺子里很暗,只有一只大炉子的红火,一闪一闪,照着五个赤着胳膊的铁匠,叮当叮当地在铁砧上打铁。他们好像站在火里的魔鬼似的,两只眼睛紧盯着捶打的红铁块。他们的迟钝的思想也在随着铁锤一起一落。
西蒙走进去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他悄悄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朋友的袖子。他的朋友回过头来。活儿顿时停下来,所有的人都很注意地瞧着。接着,在这一阵不常有的静寂中,响起了西蒙尖细的嗓音::
“喂,菲列普,刚才米肖大婶的儿子对我说您不完全是我的爸爸。”
“为什么?”工人问。
孩子天真地回答:“因为您不是我妈的丈夫。”
谁也没有笑。菲列普一动不动地站着,两只大手扶着直立在铁砧上的锤柄,额头靠在手背上。他在沉思。他的四个伙伴望着他。西蒙在这些巨人中间,显得非常小;他心焦地等着。突然有一个铁匠对菲列普说出了大家的心意:
“不管怎么说,布朗肖大姐是个善良规矩的好姑娘,虽然遭到过不幸,可是她勤劳、稳重。一个正直人娶了她,准是个挺不错的媳妇。”
“这倒是实在话,”另外三个人说。
那个工人继续说:
“如果说这位姑娘失足过,难道这是她的过错吗?别人原答应娶她的;我就知道有好些如今非常受人敬重的女人,从前也有过跟她一样的遭遇。”
“这倒是实在话,”三个人齐声回答。
他又接着说下去:“这个可怜的女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她自从除了上教堂,再也不出大门以后,又流了多少眼泪,那只有天主知道了。”
“这也是实在话,”其余的人说。
接下来,除了风箱呼哧呼哧扇动炉火的声音以外,什么也听不到了。菲列普突然弯下腰,对西蒙说:
“去跟你妈说,今儿晚上我要去找她谈谈。”
他推着孩子肩膀把他送出去。
接着他又回来干活儿;猛然间,五把铁锤同时落在铁砧上。他们就这样打铁一直打到天黑,一个个都像劲头十足的铁锤一样结实、有力、欢畅。但是,正如主教大堂的巨钟在节日里敲得比别的教堂的钟更响一样,菲列普的铁锤声也盖住了其余人的锤声,他一秒钟也不停地捶下去,把人的耳朵都给震聋了。他站在四溅的火星中,眼睛里闪着光芒,热情地打着铁。
他来到布朗肖大姐家敲门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了。他穿着节日穿的罩衫和干净的衬衣,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年轻女人来到门口,很为难地说:“菲列普先生,像这样天黑以后到这儿来,不大合适。”
他想回答,可是他望着她,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又说:“不过,您一定了解,不应该让人家再谈论我了。”
这时,他突然说:
“只要您愿意做我的妻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回答,不过他相信他听到阴暗的房间里有人倒下去。他连忙走进去;已经睡在床上的西蒙听到了接吻声和他母亲低声说出来的几句话。接着,他突然被他的朋友抱起来。他的朋友用一双巨人般的胳膊举着他,大声对他说:
“你可以告诉你的同学们,你的爸爸是铁匠菲列普·雷米,谁要是再欺侮你,他就要拧谁的耳朵。”
第二天,学生们都来到了学校,快要上课的时候,小西蒙站起来,脸色苍白,嘴皮打着颤,用响亮的声音说:“我的爸爸是铁匠菲列普·雷米,他说谁要是再欺侮我,他就要拧谁的耳朵。”
这一次再没有人笑了。因为大家都认识这个铁匠菲列普·雷米,有他这样的一个人做爸爸,不管是谁都会感到骄傲的。
。。!
(日)角田光代:寻物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中学二年级。
从学校回来时,坐在餐桌旁的妈妈正在哭泣。我心想,咦,我从未见过哭泣的妈妈。
老太太呀,已经不行了。已经不行了呢。妈妈一边哭泣,一边对木然站立在当场的我说道。老太太指的是妈妈的妈妈。是说她就要死了吗?我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我觉得若是说了会让妈妈哭得更加厉害。
外婆是在几周前住院的。在四人间最里面的床位。如果坐在床边,能看见极其广阔的天空。
从见到哭泣的妈妈的第二天开始,我每天前往医院。基本是从学校回家时过去,有时候逃了课去医院。尽管外婆看起来不像是马上要死的人,但妈妈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吧,即便在探视时间以外去病房,护士们也不曾责备我。
如果在午后早些时间到医院,妈妈也罢姨妈们也罢都没有来,外婆一个人躺在床上。她有时看电视,有时和邻床的人聊得正酣,一见到我,便毫无兴致地说声“哦,你来了”,紧接着便吩咐事情。
去买软包装的葡萄汁。买登有好多八卦的周刊。这个,给我扔到住院患者用的洗衣篓里。买三张明信片回来。
办完了事,我往摆在床边的折叠椅落座,和外婆一起看看电视,翻翻刊有八卦报道的杂志,如果外婆睡着了,我就在那里写作业,或是眺望窗外一望无垠的天空。
“哎,羊子,我想找本书。”
有一次,外婆这样说道。
“行啊,什么书?我去买。”
“楼下的小卖部可没有。我猜得去大书店才行。”
“明白了。明天下课后去看看,什么名字的书?”
外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从摆在床侧的桌子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戴上眼镜,在上面写了些字。我看向她递过来的便条,那上面潦草地写着我不知道的名字,以及我不知道的标题。
“咦,没听过呢,这样的书。”我说。
“你呀,什么都不知道,你听过的书反而比较少吧。”
外婆说道。她就是这样说话的人。
“出版社是哪一家?”
“这个嘛,你问书店的人就知道了。”
“好的。我找找看。”
我把便条放入短裙的口袋,外婆向我招了招手。她从床上探出身子,凑近我的耳朵。
“这件事谁也别告诉,不管是你妈妈还是姨妈。你一个人去找。”
外婆的呼吸有着不可思议的气味。若被问到是好闻还是难闻的气味,那么是后者,那属于我未曾闻过的种类。当我闻到那味道,不知怎的,想起了哭泣的妈妈。
根据外婆的话,第二天,我带着便条去了大型书店。当时还没有电脑这玩意儿,店员啪啦啪啦地翻阅着厚厚的本子帮我查询。
“这个,书名对吗?”店员仿佛困惑般向我问道。
“我想是对的。”
“作者名也没错?没瞧见有相应的作品呢。”
“哦。”
我和店员对视片刻。即便对视也是一筹莫展,我点头致谢,离开了大型书店。
“外婆,没有啊。”
我从书店径自去了医院,如此一说,外婆露出了明显丧气的神情。那是使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