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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懒洋洋地观望着那片模糊的东西逐渐扩展开来,直到它变成艾达丽亚号,沿着海岸全速驶来。他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那艘漂亮的白色游艇在科拉里奥的对面快速驶近。然后,他坐直身子,看到它从眼前昂首而过,继续向前。这游艇离岸边差不多有一里,但他还是看清了不断闪着光泽的黄色铜管和甲板遮篷上的条纹——能看清的不过也就这些。艾达丽亚号像幻灯片上的一只魔法般的轮船,穿过领事馆这一弯明亮的小世界,远去了。若不是那一小团仍留在海边上空的烟雾,这船就好像一个非物质的东西,是他空白脑子里的一片幻觉。
格迪走进办公室,坐下来闲翻着他的报告。如果说读了报上那篇文章后他心没有为之而动的话,艾达丽亚号的平静驶过使他更是如此。它带来了平静安宁的气氛,一切不安都化为乌有。他懂得,人有时候抱有希望却不一定能意识到希望。现在,既然这船从两千里以外而来,经过时又没发出任何信号,那么他的无意识中的自我也不必再依恋过去了。
吃过正餐,太阳下落到山的后边去了。格迪到椰树下那片小沙滩上走了一会。风朝岸上柔和地吹着,海面上荡起鳞鳞水波。
一束小激浪发出一阵轻柔的“窸窣”声,铺白沙滩,随之夹带着一个圆而闪亮的东西。这东西随着潮落跟着滚了回去,但当潮水再次涌来时,它被冲上了岸滩。格迪便把它捡了起来。原来,这是一个无色玻璃制成的长颈酒瓶。瓶塞被紧紧地卡在瓶口内,末端用深红色的蜡封了一层。瓶里只有一张看上去像纸的东西,由于在塞进去时经过了一番处理而变得皱皱巴巴的。在封蜡里面是封印,好像是一只图章戒指的印记,上面有几个缀在一起的缩写首字母;但那印记是匆匆做成的,那几个字母肯定是一个巧妙的字谜。艾达·佩恩总是戴着一只图章戒指,而不太喜欢其他手饰品。格迪认为自己能猜出“ip”(暗指艾达·佩恩这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译者注)这两个熟悉的字母;为此,他全身感到一种奇特的不安。她无疑就在他刚才看到的那艘船上,而这件勾起对她回忆的东西比看到那艘船显得更直接、更亲切。他回到屋里,把那个瓶放在桌上。
他扔下帽子和外衣,点上灯——因为夜幕猛然间已罩住了短暂的暮色——便开始认真研究这件海上打捞品。
他把瓶拿到灯边,仔细地把玩着。他推测,那里面是一张双面便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此外,这纸的型号大小和色彩浓淡与艾达一贯用的是一样的;再者,最使他放心的是,这手迹是她的。这瓶的有缺陷的玻璃使反光变形得很厉害,他认不出一个字来;但某些大写字母,他看出了全貌。他敢肯定是艾达的。
格迪把瓶放下,在桌上并排摆出三支雪茄。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既 困惑又快乐的笑意。他把他的汽蒸椅从走廊上搬进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他要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抽完那三支雪茄。
因为这已经成了一个问题。他真希望他没有发现这个瓶;但瓶已经在那里了。为什么它竟会从海上漂来?哪来的这么多烦心的事,打乱了他的安宁?
在这块让人喜欢空想的土地上,时间显得大大过剩。他已养成了即便对芝麻小事也要作反复思考的习惯。
他开始推究与这个瓶子故事有关的种种怪论,但马上又一条条地推翻了。
处于遇难或无法使用之危境中的船只,有时候会抛出这类不太可靠的信使去求救。但不到三小时前,他还看到艾达丽亚号既安全又快速。设想一下船员哗变,把下面的旅客关了起来,那信息是来乞求援助的!但是,假定真是这样一种不太可能的暴行的话,那些焦虑不安的俘虏们会用上四页篇幅、不辞辛劳地认真写出去营救他们的依据。
这样,通过排除法,他很快排除了那些更不可能的推论,而缩小到——尽管不大情愿——那个比较能够站得住脚的推论,即,这瓶里装着一份给他本人的信息。艾达知道他在科拉里奥;她一定是在游艇驶过、风正好向岸边吹的时候抛下这个瓶的。
格迪一得出这个结论,便双眉紧锁,嘴角倔强地紧绷着。他坐着,从门道那儿望出去,只见成群的萤火虫飞越在寂静的街道上。
如果这是艾达传递给他的信息,无非是她主动表示妥协,其它还能意味什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使用邮递的途径而选择这种不可靠的、甚至是轻率的通讯方式?空瓶里装一张条,然后投进大海!这事做得有些轻薄无知,如果不是真正轻蔑无礼的话。
这一想法挑起了他的自尊心,并使他刚才因发现瓶子而产生的激情消退了。
格迪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走了出去。他顺着一条街来到那个小广场旁边;那儿,一支车队正在演奏,人们无忧无虑,懒洋洋地闲逛着。几个怯生的少女,因为萤火虫骚扰她们乌黑发亮的辫子而急得团团转,她们用羞怯但谄媚的眼神看着他。空气因菊花和香橙花的味道而显得沉闷。
领事在伯纳德·布朗尼根的房前停住了脚步。波拉正在走廊里的一副吊床上悠荡着。听到格迪的声音,她站了起来,像一只出窝的鸟,脸蛋红扑扑的。
他被她那一身装束迷住了——她穿了一件荷叶边的平纹薄衣,套了一件小巧的白色法兰绒短外衣,全都制做得匀称得体。他提议去走一走,于是他俩走出去,走到山坡上一口印第安人的古井边。他俩坐在井栏上,就在这里,格迪说出了早就想说而一直未说出的话。尽管他早有信心她不会拒绝他的,但此刻看到她一往情深地彻底归顺,他仍觉得喜悦无比。这儿的这颗心无疑是充满爱和坚定不移的。这儿没有变卦,没有怀疑,也没有那套吹毛求疵的陈旧标准。
当天晚上,格迪在波拉的门边吻了她。他以前从没感到这样幸福过。“在这块空幻的安乐乡,一旦住下来,就躺下不走了,”这种生活对他来说,正如一直对许多水手来说,既是最容易的,也是最美好的。他的未来将是美妙的。他得到了一块没有毒蛇的“乐园”。他的夏娃将真正是他的一个部分,未曾受到过诱惑,因而使他更觉快活。他今晚作出了这一决定,他的心充满了安详和惬意。
格迪一路吹着口哨,哼起那首最美好、最伤感的爱情之歌《燕子》,回到了住所。刚进门,他那只驯服的猴子便从书架上跳下,欢快地吱吱叫着。领事走到桌边,想取几颗他平时放在那儿的坚果。在昏暗的房里,他的手伸过去,恰好碰着那个瓶。他惊跳了一下,好像碰着了一条毒蛇的冰冷身子。
他忘了那个瓶还搁在那儿。
他点上灯,给猴子喂食。然后,不紧不慢地,他点上一支雪茄,手里拿起那个瓶,沿着小路朝海滩走去。
天上有月亮,大海真是美极了。微风每到晚上便改变了方向,此刻,正一个劲地朝海上吹着。
走到水边,格迪使劲把那个未曾打开的瓶子扔向远处的海中。它消失了一会,接着冒了起来,好像变长了一倍。格迪一动不动地站着,观望着它。月光非常明亮,他能看见它随波上下起伏。慢慢地,它远离了海岸,一边离去一边波动发光。风正把它带向大海深处。很快它变成了一个小点,偶尔有间隔地模模糊糊地显露一下;再接下去,它的神秘便被大洋更大的神秘吞没了。格迪站在海滩上,一动不动,吸着烟,看着远处的水面。
“西蒙!——喂,西蒙!——快醒过来,西蒙!”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水边叫道。
老西蒙·克鲁兹是个混血渔夫兼走私者。他就住在海滩上一个小棚屋里。他刚刚睡着便这样被叫醒了。
他趿上鞋子,走了出来。英烈殿号的一只小船停在那儿,船上的三副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