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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喫番薯的時候多,炊米飯的日子少,但是此地這樣的人家毫不慚愧,亦不見
貧窮得悽慘。阿嬤雖然過日子的事耿耿在念,她卻也不怎麼憂,兩個兒子已經成
長出道,只覺天下世界的日子總要這樣過,但凡佳節良辰,對於人情禮節非常肯
定。後面打紙潱娜思矣质亲猿梢辉郝洌绕饋砭鸵姷靡髮崳矣袝r走後門經過
,他們倒總是客氣招呼的。
秀美是住在何處都比我自然,與世人無隔。我每見她坐在簷下與鄰婦做針線
說話兒,總驚歎她的在人世安詳,入情入理。便是那阿嬤與後院少婦,連同那手
抱的小兒,亦都是宋人平話裡的,明清小說裡的,民國說書裡的街坊人家人,她
們或妍或媸,人相各有不同,卻皆在人前有個周公之禮,把人世看得很肯定,時
勢無常,她們還是有常。便是那阿嬤的弟弟,他靠一根扁擔養活一家,每日天未
亮即到小南門魚鮮蔬菜行批了貨,挑到小菜場趕早市敚傌溬u,午後收攤,彎過
來看他姐姐,也著實是一條堂堂漢子。
正月初五是小周生日。我們住的福D橋,徐家台門右首即是準提寺,我與秀
美去觀世音菩薩座前行了香。秀美倒是不介意。她亦有所祈,祈我平安,祈她自
身清好,祈小周與世人皆消災得吉。中國人的祈願,意斩蛔靼驗閷θ�
世的好情懷,亦只如水面風來,有荷花荷葉的氣息。且人與菩薩各有端莊與灑然
,兩不可褻瀆,彼此尊重,用不著要到求情的地步。
初八日,與秀美去上新年墳。秀美的父親在世時百無心思,惟嗜酒無剛骨,
窮到把女兒都賣了,如今這女兒卻與女婿來他墳前拜掃,只覺恩怨都已解脫,千
種萬種眩s的感情,到底還是止於禮,人世就明淨悠遠。是日田畈上走了許多路
,溫州是地氣暖,此時已油菜花黃了。
十五日到海壇山,看廟戲。山下即甌江,一埭街密密排排都是海貨與竹木米
糧雜貨的行家棧家,甌江的水平堤,直要打上店門前來。這埭街原在城牆外面,
舊時這裡的城牆是在沿海壇山半腰,附近有葉水心墓,斜陽古碣,令人想南宋當
年。海壇山上的廟是漁人舟師所建,所以廟門畫的不是神荼鬱壘,而是戲台上扮
的女將,珠冠雉羽,繡袍罩鎧,卻又手裡執的是一隻蕩菱船的槳。殿上供的神像
,許多匾額,正中一塊是「海晏河清」。廟門內正對大殿一個戲台,正在演戲,
鑼鼓管絃與同戲台下鼎沸的人聲,吃食攤玩具擔的吹哨叫喚,與同殿上的祭饌豐
隆,香煙繚繞,恰如秦軍與項羽軍對陣,武安瓦屋皆震,可是又清越縹渺,不但
那嘹亮的笛腔,連鑼鼓亦似道眨覀兛戳讼聛淼桨肷窖�佇立聽了一會。而
在這樣的熱簦鏊侨缤骱闶校遗c秀美一個像許仙,一個像白蛇媳娘。
此後即是愛玲來。及愛玲回上海,我與秀美日常少出去,只在家門口附近走
走。此地大士門有明朝宰相張散正告老還鄉,欽賜邸宅的遺址,當年事跡,至今
溫州人能說,而里巷之人說朝廷,即皆是民間的奇恣,又出後門是曲曲小巷,路
邊菜園麥地,不遠處覆井出簷亮著一樹桃花,比在公園裡見的桃花更有人家之好
,時令已是三月了。
三月三欄街福,五馬街百里坊皆紮起燈市,店家門前皆陳設祭桌紅氈,每隔
數十步一個彩牌樓,搭台演溫州戲,木偶戲,或單是鼓樂。還有放煙火,舞�
。中國民間的燈市與戲,是歌舞昇平,此意雖在亂世亦不可少,見得尚有不亂者
在。夜裡我與秀美去看,一派笙歌,燈市百戲裡有我這個人,就如同姜白石詞裡
的、
兩桁珠簾夾路垂,千枝紅燭舞儯',
枺L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
星河轉,月漸西,鼓聲漸遠行人散,
明朝春紅小桃枝。
我今不被人識,亦還跟前有秀美,且明朝是吉祥的。看燈回來,沿河邊僻巷,人
家都睡了,我與秀美在月亮地下攜手同同走,人世件件皆真,甚至不可以說誓盟
。
可是憂患亦這樣的真。報上登載行政專員公署發動突擊檢查,城內分區挨次
舉行,這雖是為對付共產黨,但我當然心驚。時已陽曆四月,一日忽有個兵來門
前張望一回,穿過後院去了,秀美駭得臉都黃了,立時三刻同我離開外婆家,但
小南門她的妹妹家亦不可以暫時耄П埽坏糜直贾T暨,當晚下船離開溫州。夜半
船開,夜艙裡並舖的客人都睡著了,秀美在被內抱住我,忽然痛哭失聲道、「我
心裡解不開了!」她知此去斯家,不能不顧忌,等於生生拆散夫妻。人家夫妻是
尋常事,惟她艱難貴重,這樣命慳。
前次來時,從麗水坐船到溫州,一宿即達,現在上去是逆流,又值水漲灘急
,舟師用櫓用蒿撐了三日。晚泊一處,上去村中正在演木偶戲,露天下山勢陰黑
,江流白漫漫,星光都是水氣,那木偶戲是演的觀音得道,唱詞只聽見尾腔都是
「唉唉唉」的歎息之聲。原來處州之地,宋朝方臘聚眾以叛,如同黃巾紅巾的有
一種巫簦B我聽了亦心裡解不開了。
翌日又泊一埠頭,上去倒有一條小街,見一家在剝剛從地裡拔來的蠶豆,秀
美問可賣否?答不賣,只得走回來。我不免微慍,覺此地的人情澆薄。秀美卻道
、「想起出門人的難,我們下次遇有過路人要些甚麼時,總得辦也辦來給他們。
」她是一切感樱詺w結於做人的道理,像詩經的曲終奏雅,世上自然平靜。
到麗水後仍坐黃包車到縉雲,這回是從縉雲趁長途汽車到諸暨縣城,此去斯
宅只有一程了,在宿夜店裡秀美又潸然淚下,人生實難,現前可惜,我想了兩句
句子安慰她、
瀛海三乾人世靜 危X千里女郎愁
要她莫磋文齊福不齊,她的今生總也是奇拔的。
。。
【文字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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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回到斯宅,是住在斯家樓上一間房裡。房門反鎖,鄰居皆不知悉。我
這樣等於和尚坐關,但我若該有牢獄之災,寧可自己囚禁,亦不落人手。斯伯母
為求謹慎,不僱女傭,飲食皆親自送到樓上,或由秀美送來。我遂開手寫武漢記
。
我與秀美的事,斯伯母心裏一定明白,她卻甚麼亦不說。還有斯君,他則心
裏寧是贊成的。秀美偏又身上有異,只得借故一人去上海就醫,那裏有青芸招呼
,她是凡我這個叔叔所做的事,對之無奈,而又皆是好的。她待秀美色色上心,
秀美亦覺得自己是胡家門的人了,與這個姪女是親人相見。十幾天後秀美回斯宅
,一到家就上樓見我,這時正是舊曆五月好晴天,她穿柳條粉紅衫褲,頭髮剪短
,面孔胖了,好像是個採茶的鄉下姑娘。她滿心得意,給我看看她已平安無事的
回來了。她說醫院動手術後回到旅館,當晚肚痛發熱,心想若是不濟了,亦必要
再見丈夫一面,翌日是青芸來陪她又去醫院看,纔看好的。我取笑她、「你初見
青芸,是怎樣說明的?不怕難為情?」她佯嗔道、「這也用得著說明?我只把你
的字條交給青芸,我見她看了字條想要笑,卻即刻端端正正接待我,我看出她真
是愛你這個叔叔的。」
此後秀美仍只是三餐送茶飯時與撤饌具茶器時來我房裏,總不逗留。我一人
在樓上,惟聽見她在樓下,又聽見她到門口去了,又聽見她從畈上回來了。一次
她來送飯,我迎上去接,她是先把飯鍋菜盤在樓板上放一放,好開房門鎖匙,及
至開了,她的人還立在房門口,且不進來,且不去端起飯鍋菜盤,卻傾身對我一
笑,還比戲文裡的俏丫鬟來得艷,直使我驚。這樣的艷姿我只見過兩次,另一次
即是前年夏天愛玲捧茶來陽台上給我時,腰身一斜,看著我的臉,眼睛裡都是笑
,雖只得兩次,但是不嫌其少,因為有過一次兩次,已勝卻鶯歌燕舞無數。而雖
有了兩次,亦不嫌犯重,因為如同年年歲歲花相似,又如同佛菩薩的表情亦多是
相似的,但是每見只覺人間無對,一刻千金。
我避免與愛玲通信,惟斯君去上海時託他遞個字條兒。我原是個無機密的人
,但小心起來也一等,且凡事拋得。愛玲帶來外國香煙及安全剃刀片,使我想像
她在上海如何與眾人過著戰後的新日子。她疼惜我在鄉下,回信裡有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