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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7年作品-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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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马克西莫夫(1831—1901),俄国作家,民族志学家。

②伊里亚节在七月二十日(公历八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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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7年作品伤寒


伤寒

一列从彼得堡开往莫斯科的邮车里,年轻的中尉克里莫夫坐在吸烟乘客的车厢里。他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胡子刮光,论相貌很象商船的船长,多半是个家道殷实的芬兰人或者瑞典人,一路上吸着烟斗,讲话反反复复,老是那一套:“啊,您是军官!我弟弟也是军官,不过他是海军军官。

……他是海军军官,在喀琅施塔得服役。您到莫斯科去做什么?“

“我到那儿去服役。”

“啊!您成家了吗?”

“没有,我跟我姑姑和妹妹住在一起。”

“我弟弟也是军官,海军军官,不过他成了家,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啊!”

这个芬兰人不知为什么那样惊讶,而且一说“氨字就露出欢畅的和傻呵呵的笑容,不住吧唧他那臭烘烘的烟斗。克里莫夫身体不舒服,觉得回答他问的话费力,就满心憎恨他。

他恨不得从那个人手里夺过咝咝响的烟斗来,扔到坐位底下去,把那个芬兰人赶到别的车厢里去才好。

“这班芬兰人和……希腊人,都讨厌得很,”他想。“全是些根本多余的、谁也不需要的、讨厌的人。他们不过是在地球上白占地方罢了。他们有什么用处呢?”

他一想到芬兰人和希腊人,全身就生出一种类似恶心的感觉。为了对比,他有心想一想法国人和意大利人,可是他一回想这两个民族,却不知什么缘故,只想起背着手摇风琴的流浪乐师、裸体女人、挂在姑姑家里五斗橱上面的外国石印画。

总之,军官觉得自己反常了。虽然他占据着整个长靠椅,可是不知怎的,他觉得长靠椅上容不下他的胳膊和腿。他嘴里又干又粘,脑袋里弥漫着沉重的雾,他的思想似乎不但在他脑子里漫游,而且钻到脑壳外面,飘荡到由昏暗的夜色笼罩着的坐位和乘客中间去了。他透过脑子里的雾,象透过梦境似的,听见喃喃的说话声、车轮的辘辘声、车门的开关声。

车站上的钟声、汽笛声、乘务员的吆喝声、乘客在月台上的奔跑声,比往常来得频繁。时间不知不觉地很快飞过去,因此这列火车似乎每分钟都在一个车站上停住,响亮的嗓音不住地在外面叫喊:“邮件装好了吗?”

“装好了!”

烧炉工人似乎过于频繁地跑进来看气湿表,迎面开来的列车的响声和车轮过桥的轰隆声不停地响。这种嘈杂声、汽笛声、那个芬兰人、烟草的迷雾,跟他脑子里那些凶恶而闪摇的模糊形象混在一起,象那样的形象,论形式和性质是健康的人再也想不出来的。总之,这一切压在克里莫夫心上,象是叫人受不了的恶梦。他十分苦恼,抬起沉重的头,瞧着车灯,阴影和模糊的斑点正在灯光当中转动不停。他想要点水喝,可是他那焦干的舌头几乎不能动弹,几乎没有力量回答芬兰人的问话。他极力想躺得舒服点,想睡一觉,然而办不到。芬兰人倒睡着了好几次,又醒来,点上烟斗,对他“氨的叫一声就又睡着了,中尉的腿在长靠椅上仍旧放不舒服,凶恶的形象仍旧立在他的眼睛前面。

在斯皮罗沃站,他走到车站上去喝水。他看见有些人坐在桌子旁边,急急忙忙吃东西。

“他们怎么会吃得下东西!”他暗想,极力不闻充满烤肉气味的空气,也不看那些咀嚼的嘴巴,他觉得这两样东西都讨厌,惹得他直恶心。

有一个漂亮的太太在跟一个戴着红军帽的军人高声谈话。她微笑着,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可是她的笑容也好,她的白牙也好,太太本人也好,都跟火腿和煎肉饼一样在克里莫夫心里留下可憎的印象。他不明白戴红军帽的军人坐在她身旁,随着她健康的笑脸怎么会不觉得难受。

他喝过水,回到车上,芬兰人正坐在那儿吸烟。他的烟斗咝咝地响,吱吱地叫,好比下雨天穿着一双破了窟窿的雨鞋走路一样。

“啊!”他惊奇地说。“这是什么站?”

“我不知道,”克里莫夫回答说,躺下来,闭上嘴,免得吸进辛辣的烟味去。

“我们什么时候到特维尔呢?”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我不能回答您的话。我有病,今天我感冒了。……”芬兰人象起烟斗在窗框上敲一阵,开始讲他那当海军军官的弟弟。克里莫夫不再听他讲话,满心怀念他那张柔软舒服的床,怀念那个装满凉水的水瓶,怀念他妹妹卡嘉,她是最善于为人铺床,安慰人,把水端给人喝的。等到他脑子里闪过他的勤务兵巴威尔,想到那个勤务兵给主人脱掉又重又热的长靴,把水送到他的小桌上来,他甚至忍不住微笑了。他觉得只要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喝到水,他的梦魇就会让位给酣畅健康的睡眠了。

“邮件装好了吗?”远处响起一个低沉的说话声。

“装好了!”一个男低音差不多就在窗口那儿回答说。

这儿离斯皮罗沃已经有两三站路了。

时间象在奔驰,飞得很快,车站上的铃声、汽笛声、停车站似乎没完没了。克里莫夫灰心丧气把脸藏到长靠椅的角落里,两只手抱住头,又开始想他的妹妹卡嘉和他的勤务兵巴威尔,可是他妹妹和勤务兵跟那些模糊的形象混在一起,旋转起来,不见了。他那滚烫的呼吸喷在长靠椅靠背上,返回 来,烘痛他的脸。他的腿放得不舒服,有一股风从车窗吹到他背上,然而不管这是多么难受,他却再也不想变换姿势了。

……沉重的、梦魇般的倦怠渐渐抓紧他,锁住他的四肢。

等到他决定抬起头来,车厢里已经大亮。乘客们纷纷穿上皮大衣,活动起来。列车停住了。系着白色围裙和佩着号牌的搬运工人在乘客们身旁忙忙碌碌,提起他们的皮箱。克里莫夫穿上军大衣,信步跟随别的乘客走出车厢,觉得走路的好象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似的。他感到他的燥热、口渴和通宵不容他睡眠的凶恶形象仿佛随着他一同走出车厢了。他心不在焉地领了他的行李,雇好一辆街头雪橇。赶车的答应把他送到波瓦尔街,可是索价一又四分之一卢布,他却没有还价,更没有争吵,乖乖地坐上雪橇。数目大小他还能懂得,然而钱在他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克里莫夫回到家,他的姑姑和妹妹卡嘉,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把他迎进去。卡嘉来迎他的时候,一只手拿着铅笔,一 只手拿着练习簿,他这才想起她正在准备参加教员考试。他没有回答她们的问话和问候,烧得光是喘气,毫无目的地走遍各个房间,来到自己的床前,一头倒在他的枕头上。他满脑子都是芬兰人、红军帽、一口白牙的太太、烤肉的气味、闪烁的斑点,他已经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也听不见惊慌的说话声了。

等到他醒过来,他看见自己睡在床上,脱了衣服,看见他的水瓶和巴威尔就在眼前,不过这并没有使他觉得凉快些,软和些,舒服些。他的胳膊和腿仍旧放得不舒服,他的舌头贴紧上膛,他听见芬兰人的烟斗吱吱地叫。……床旁边有一 个身子结实和留着黑胡子的医师忙忙碌碌,他宽阔的后背不时碰着巴威尔。

“没关系,没关系,年轻小伙子!”他唠唠叨叨说。“挺好,挺好。……银,银。……”医师管克里莫夫叫做“年轻小伙子”,把“行”说成“银”,把“对”说成“堆”。……“堆,堆,堆,”他很快地说,“银,银。……挺好,年轻小伙子。……你可别灰心啊!”

医师那些说得很快而不大在意的话、他那副饱足的面貌、他那句老气横秋的“年轻小伙子”,惹恼了克里莫夫。

“为什么您把我说成年轻小伙子?”他呻吟着说。“多么肉麻!见鬼!”

他给自己的声音吓一跳。这声音那么干巴巴,衰弱,娇声娇气,他很难听出就是他自己的声者。

“挺好,挺好,”医师嘟哝说,一点也不生气。“别发脾气。

……堆,堆,堆。……“

在家里也跟在火车上一样,光阴飞逝,快得惊人。……在卧室里,白天的亮光不断跟夜晚的黑暗更替。医师似乎没有离开过床边,每分钟都可以听见他在说“堆,堆,堆”。一 张张脸在卧室里川流不息,其中有巴威尔,有芬兰人,有上尉亚罗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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