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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后面适当地缀上哥、叔、怕、爷等尊号。那是一种同志式、宗法式的称谓,与官场风气绝无瓜葛。
岳鹏程站住,惊讶地打量着,一时认不出姑娘是谁。
“鹏程哥,我是秋玲,向晖的姐姐,彭……”
岳鹏程这才恍然大悟。秋玲小时候的模样他是见过的。女大十八变,加上自己在外边当了几年兵,回来后又一直在矿山上。如果不是秋玲自我介绍,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会是彭彪子的女儿,他细细打量,那大衣和围巾都是很旧的,甚至有几分寒酸——后来才知道,那是姑娘舅舅留下的旧衣物。但这旧的、寒酸的衣着穿到秋玲身上,竟然也是那样脱俗和雅致。
“玲妹,大冷的天,你这是……”
“等俺小弟放学,那条雪沟我怕他过不来。”
岳鹏程只同秋玲聊了几句,留在脑子里的印象却极深。“一朵牡丹花,长在牛粪堆里了!”他心里很为秋玲惋惜了一番。
几年后,木器厂招工时岳鹏程与秋玲才有了进一步接触。那时工厂初建,村里的姑娘小伙子们把进厂当做一件莫大的荣耀。那天来的人很多,连同看热闹的,把木器厂门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当秋玲怯怯地出现在待招的人群后边时,一伙自视清高尊贵的小伙子发出一阵鼓噪:“耶!看哪,野和尚种也要进厂子啦!”
“嘻嘻!野和尚种!野和尚种!”
“哎,去问问,木器厂要是给野和尚种开的,咱可是一边去咯!……”
秋玲是鼓了好一番勇气才来的。迎面一通冷言冷语使她进退不得,只是用力咬紧嘴唇木然地站着。那情景被岳鹏程看在了眼里。一种同情和义愤冲涌而起,他拨开负责招工的副书记,走到那伙鼓噪的小伙子面前说:“你们几个不用在这儿等了,回去给我修大寨田去!”未等那伙被淘汰者说出一字惊讶,他又指着秋玲和另外几个姑娘小伙子,说:“你你、你……进厂!”
结果出乎意料。被淘汰者目瞪口呆。那几位被幸运地选中进厂的姑娘小伙子自然高兴,但见秋玲竟然与自己站到了一起,依旧睥睨地翻着白眼珠儿,躲避着。
这自然也没能逃出岳鹏程的视线。他立即把秋玲叫到众人面前,宣布说:“从现在开始,秋玲担任你们的班长,有谁不服从领导,马上开除,决没有二话!”
秋玲就这样进了木器厂,当上了班长。然而,这个班长她并没有当多久。当有一天岳鹏程觉得需要有一个人负责接待日益增多的参观和联系工作的来宾时,秋玲便理所当然地被选中了。果然不负所望,秋玲以热情端庄的风度,脆亮动听的口齿,和得天独厚的容貌风采,给前来大桑园参观的人留下j格外美好的印象。一次,副县长方荣祥陪同省里几位客人来。按惯例,岳鹏程应当亲自出面接待。偏巧他出差了,只好由秋玲代劳。省里几位客人对秋玲的接待和介绍满意极了。岳鹏程回来后,方荣祥特意把秋玲夸了一番。这使岳鹏程对秋玲越发器重。两个月后接待处成立,秋玲便自然而然成了负责接待工作的总管。
岳鹏程把秋玲看作自己和大桑园的骄傲。一次大连来了几个人,闲谈中说起城里的姑娘如何如何,乡下的姑娘又如何如何,一派轻蔑贬斥的意思。岳鹏程恼了,吩咐当时的主管会计齐修良:“去把秋玲找来,让他们涮涮眼珠子!”秋玲来了,只一站一笑,那几个城里的狂人眼珠儿就不会转动了。秋玲对岳鹏程怀有一种由衷的敬佩和感激。在她的记忆里,除了妈,没有谁像岳鹏程这样把她当人看。而且,妈只是把她当亲骨肉疼她,岳鹏程却把她当作人材,让她得到了驰骋的天地,得到了原先想也不敢想的做人的尊严和荣耀!
唯一使秋玲难以解脱烦恼的还是那个家,那个丢人现眼的爹。
彭彪子吃了大半辈子土坷垃,泥土地里的活儿拿不起一件。让他进厂,他嫌当工人受人管辖;让他扫大街,他说是罚他的劳役;让他看大门,头三天还行,三天后白日里睡起大觉。一次,一伙参观的人不知怎么得知有这么一个人,跑去想跟他拉扯几句。他说人家把他当猴看,又骂又蹶,搞得人家好不狼狈。秋玲听说了气得心口窝疼。下班回家,又见他趴在院中间的湿地上,一手抓着酒瓶朝肚里灌迷魂汤,一手揪着向晖又踢又骂。秋玲上去,好不容易夺下酒瓶,把他狠狠训了一顿。向晖跑了,彭彪子自知理亏,颠颠踬踬躲到一边去了。秋玲想着自己命苦,泪水直在眶子里打盘旋。正在这时岳鹏程来了。他关心地问了声:“秋玲,你这是怎么啦?”
秋玲的泪水就哗地冒出来,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母亲一样,扑到厢屋门框上恸哭起来。
岳鹏程的心一阵抖动。他第一次窥见这位近似圣洁的姑娘内心深处的痛苦。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安慰着、掏出手绢给秋玲擦起眼泪;有意无意中,两只大手在姑娘的面颊、脖颈上,甚而隆起的胸前抚过;用温热的面额和嘴唇,吻着那面颊上流淌的第二天,当岳鹏程带着忐忑不安的目光见到秋玲时,秋玲报以的是羞赧和感激的一笑——秋玲早作为兄长对妹妹的关心接受那安慰和爱抚的。她多么希望,自己真的能有这样一位刚强果敢、又会关心人体贴人的哥哥,为自己分担难以承受的痛苦,给她沙漠似的心灵喷洒一点滋润的甘露啊!
彭彪子按照自己的愿望,分得(不是承包)一片草场、一个池塘,去干他拿手的行当去了。秋玲与岳鹏程更加亲近了。秋玲有什么事情都乐意跟他说。岳鹏程似乎也真的把她看作了小妹妹,只是有时那眼睛里会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心里也会随之引起一阵连他自己也难以遏制的骚动。
这种关系一直持续着,直到天津订货会结束的那一天。
意外得到的消息:北方十几个省市,九月一日至五日,在天津举行轻工产品展销订货会。县里只有两个名额,经委计委各得一个,连轻工局、商业局也干瞪两眼。
对于岳鹏程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第一,他的木器厂的几种高档产品急需扩大市场;第二,他的灯具厂刚刚上马,只有几种样品,急需订户;第三,他急需广泛了解行情信息,为进一步发展制定决策。然而没有名额怎么办?管他那些,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岳鹏程一声令下,产品样品装车上船,他和几个人也随之启程;启程的人中,秋玲是他特别点的名。
订货会开幕的那一天他们赶到天津。岳鹏程通过天津宾馆一位当经理的老乡,把样品卸下之后,住处也没顾上看,便带着秋玲几个奔跑起来。从市委一位当局长的老乡手里,拿到了人场券;找到省代表团团长,嘴唇磨得起泡,总算答应在展厅旮旯的空隙里,给他们挤出一块可以勉强站一只脚(两只脚不行!)的地方。精疲力尽,直到下半夜,他们才回到宾馆。宾馆值班员告诉说,因为会议,旧楼已经满员,只能把他们安排到一般只接待外宾的新楼上。新楼就新楼,洋鬼子能住咱老乡熊就不能住?岳鹏程心里不平。可等沿着松软的猩红地毯走进房间,岳鹏程和秋玲他们惊得一齐卷了舌头。妈耶!这是什么地方?电影上玉皇大帝的住处也未必有这个样子呢!
岳鹏程和几个男的两人一间屋,秋玲因为是单挑,独居一室。“盥洗间有温泉水,你们可以洗洗澡。明天早晨七点半开饭,在二楼餐厅。”抹着红嘴唇、描着蓝眼圈的服务员,例行公事地交待几句,便离去了。
当晚谁也没顾上领略温泉水。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岳鹏程。秋玲等人已经出现在订货会现场了。脸是早起抹了一把。饭是几根油条,是在样品匆忙摆好之后填进肚里的。摆放样品的地方实在太小,而且分为两摊,都是那些看样订货的人眼睛难得一顾的死角。岳鹏程又去找代表团团长。团长的回答是:这已经是破例了,大会主管部门知道了,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来呢!
两摊就两摊!死角就死角!岳鹏程变戏法似地弄来一面醒目的大字标幅:“远东实业公司敬请光临!”这在安静的展厅里增加了一点热闹气氛,使那些不摸深浅的看样订货的人,不由自主地要把脖子朝这个方向扭动一下。
依照岳鹏程的安排,秋玲没有参与这些琐碎出力的忙碌。她的任务是换装。岳鹏程他们忙碌完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足登一双四分高跟白色皮凉鞋,身着一套质地极好、款式极为新颖的拼色绣花连衣裙——那是在烟台上船时,特意高价从小贩手里买下的。脸上抹了一层淡淡胭脂,头上打了发蜡,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