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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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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妈,〃谭大娘教她。

〃妈!〃金有嫂捏着喉咙叫着:〃叫妈呀!阿招。〃

老妇人在阿招屁投上拍了一下。〃你瞧瞧,你瞧瞧,长得多高了!〃用谴责的口吻,就仿佛孩子顽皮,闯了什么祸。

金根微笑着站在阴影里。他常做到这样的梦,梦见她回来了,就是像这样,房间里挤满了人,许多熟悉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心里又有点恍惚起来,总觉得他们是梦,他是做梦的人。有时候仿佛自己也身人其中,有时候又不在里面。譬如有时候他们说得热闹;他插进嘴去,说了话人家也听不见。

谭老大坐在那里只管微笑,用一只毛竹筷子拨着篮子里的灰。他只问了月香一句话,而且是正着脸色,微仰着头,注视着离她头上一尺远的地方。〃航船什么时候到镇上的?〃

〃中午到的。〃

从镇上走回来,走了四十里路,水总要喝一口的,金根想。他走到灶前去,火已经熄了。壶里倒还有些热水剩下,倒出来刚够一碗。他把碗端了来,一抬头看见黄黯黯的灯光下,坐着满满的一屋子人,他站在那里倒怔住了,不知道这一碗水是递给谁好,总不见得当着这些人向自己的老婆送茶。他终于红着脸走到谭老大跟前,将碗递到他手里。大家都笑了起来。谭大娘劈手把碗夺了过来,转递给月香,月香不肯接,她硬逼着她接下了。

〃你瞧你们金根多周到呀,金根嫂!〃她说。

大家哄堂大笑。连金有嫂,向来是愁眉苦脸的,也跟着笑,金有嫂是个苦命人,生着一张长长的黄脸,眼睛是两条笔直的细缝。她的微笑永远是苦笑,而像现在,她从心里笑出来的时候,脸上却似乎是一种讽刺性的笑容,其实她也绝没有讽刺的意思。

〃他们小两口子向来要好,〃谭大娘哈哈笑着说,〃好得合穿一条裤子。暖呀,可怜呵,这些年不见面——真造孽!〃

〃瞧这大娘,〃月香抱怨着,〃这些年不见,一见面就不说正经话!〃

〃哟!哟!嫌我讨厌了!我们走吧,走吧,老头子,别尽待在这儿讨人嫌了,也让他们两口子谈谈心。〃

〃谈什么心?我们老夫老妻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月香拉着她不放,谭大娘偏装腔作势的,再三说:〃走吧,走吧!老头子、自己也要识相点。〃

〃大家都笑,金根也跟着笑,同时也帮着月香极力挽留,客人们终于不再挣扎了。被主人把他们捺到原来的座位里。一坐定,就又继续取笑起来。倒像是新婚之夜闹房的情景了,金根心里想。他的妻也的确有点像新娘子,坐在床洞上,花布帐子人字式分披下来,她怕把头发碰毛了,把头略微低着点。灯光照着,她的脸色近于银白色,方圆脸盘,额头略有点低蹙,红红的嘴唇,浓秀的眉毛眼睛仿佛是黑墨笔画出来的。她使他想起一个破败的小庙里供着的一个不知名的娘娘。他记得看见过这样一个塑像,粉白脂红,低着头坐在那灰黯的破成一条条的杏黄神慢里。她这样美丽,他简直不大相信她是他的妻,而且有时候他喝醉了酒或是赌输了钱,还打过她的。

月香提起今年的天气。她像是有心打岔,金根想。也许她不愿意让人家尽着取笑他们,不爱听人家说他们要好。他突然心里一阵痛苦。

〃今年还没下过雪,〃月香说,〃乡下怎么样?下过雪没有?〃

〃今年雨水好,〃谭大娘说。

〃节气还没有到呢。〃

〃就怕它交了春再下,就不好了,〃月香说。〃今年立春立得早。〃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阵短短的沉默,大家都露出尴尬的神气。然后谭老大仿佛护短似的,〃明年收成稳是好的,今年雨水足。〃

〃雨水太多了!〃月香心里这样想着。就没有说出口来。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拼命护着这天气,不许人家稍微有点贬,倒好像这天气是他们儿子似的。乡下人向来一开口就是诉苦叹穷,抱怨天气不好,收成坏,一方面也是怕把话说得太满了,招了鬼神的忌,同时也是出于自卫,应付压来的政府与地主对他们的无穷的剥削。无论是军警、税吏、下乡收租的师爷,反正没有一个不是打着他们主意的。所以无论是谁,间起他们的收成来,哭穷总没错。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连在自己人面前也是这样,成了一种悲观的传统。

而现在他们竟是齐声赞美着今年的收成。月香听不惯,觉得非常刺耳,仿佛近于夸大而愚蠢。只听见谭大娘大声叹了口气,提高了喉咙唱念着:〃暖哟,现在乡下好喽!穷人翻身喽!老天也帮忙,收成比哪年都好。金根嫂,你可惜回来迟了一步,没赶上看见——你们金根当上了劳模咧!坐在台上,胸口戴着朵大红花。真威风呀!区上的同志亲手给他戴花。〃

月香是个最实际的人。像这一类的光荣,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因为是金根,她就觉得非常兴奋,认为是最值得骄做的事。她向金根看了看。金根很谦虚,假装没听见,仿佛这谈话现在变得枯燥乏味起来,他已经失去了兴趣。

〃不是我现在才说他好,〃谭大娘继续唱念着,〃我一向就跟我们老头子——不信你问他——我说,你们谭家这些人,就是金根这一个孩子有出息,不是我说!〃

月香笑着说,〃那是大娘偏心的话。〃她问起分田的事。他们又告诉她,土改的时候怎样把地主的家具与日用器具都编上号码,大家抽签。谭大娘他们家抽到一只花瓶,一件绸旗袍,金根这里抽到一只大镜子。

〃镜子呢?〃月香四面张望着。

〃陪给妹妹了。〃金根说。

谭大娘说:〃金根嫂,你们那镜子真好呵!真讲究——…〃

金有嫂向来胆小,但是一提起那面镜子,她兴奋过度,竟和她婆婆说起话来。〃暖哟!你没看见,金根嫂——雪亮的一个大镜子,红木镶边,总有一寸来宽,上头还雕着花。镜子足有两尺高——〃〃、

〃暖!不止呵!不止呵!〃谭大娘说。

〃过礼那天,四只角上扎着红绿彩——真漂亮!〃金有嫂叹息着。

老头子用竹筷拨着篮子里的灰,就把筷子指着月香。〃抽签抽的那些东西,就数你们家这个最好。〃

〃暖,人人都说你们运气顶好,〃谭大娘说。

金根问他老婆,你怎么没看见一刚才不是上妹妹家去的么?〃

〃我没上她屋去,妹夫不舒服,躺着呢,〃月香微笑着说。

〃你过天得去看看,〃金有嫂怂恿着。〃真漂亮呵!〃

她还看都没看见,倒已经给了人了。当然,要是和她商量,她绝不会不肯的,可是总要问她一声。她继续微笑着,心里却非常不痛快,听着他们说话,也懒得接碴。

她坐在那里老不开口,谭大娘渐渐地有些觉得了。〃这回真得走了!〃她笑着站起身来。〃再不走人家要骂了!〃

〃什么话?大娘!再坐一会,坐一会。〃月香拉着她胳膊不放。

〃真的得走了,你也累了,早点睡吧!暖呀,不容易呵!小两口子团团圆圆,好容易牛郎织女会见了么!〃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就在笑声中鱼贯而出。主人挽留不住,送到门口。灯光渐渐暗下去了,金根没有再添油,却把灯笼里点剩下的一撅红蜡烛取出来,凑在灯上点着了,粘在一只青边碟子上。点蜡烛是一种浪费,但是今天晚上仿佛应当点红蜡烛,也像新婚之夜一样。

月香闩上了门,转过身来低声向他说:〃我刚才一直想问你,当着人没好说。怎么收成这样好,妹妹家里怎么吃粥?〃

金根没答话,他正把蜡烛倒过来,把蜡烛油滴在碟子上。

他们周家原来穷得这样,〃月香说。〃我们上了媒人的当了!〃

金根不耐烦地笑了一声。〃什么上了媒人的当!家家都是这样,我们这一向也是吃弱。〃

月香愕然望着他。〃为什么?怎么收成这样好,连饭都没得吃了?〃

金根突然别过头去向窗外望着,一动也不动。他手也没拾,暗暗地做了个手势,叫她不要说话。但是她三脚两步走到窗前,他还没来得及拦阻,她已经豁喇〃一声推开了窗户。就在这一刹那问,院子里堆的竹竿豁朗朗一·声巨响,远远近近的狗都开始狂吠起来。月光已经移上了白粉墙,院子里黑洞洞的。她探身出去,四下里察看着,并没有人。

她关上了窗,低声问:〃刚才是谁?〃

他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随随便便他说:〃还不是那些人没事干,专门爱蹲在人家窗户底下偷听。〃

偷听隔壁戏,她知道村子里倒是向来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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