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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95年作品-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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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辽沙来了,”病人轻声自言自语说。

萨霞和她的舅舅早已有了默契:两个人轮流陪伴病人。现在萨霞就合上她的文选读本,一句话也没说,悄悄地走出房外去了。拉普捷夫从五斗橱里拿出一本历史长篇小说来,找到上次念到的那一页,坐下来大声念起来。

尼娜·费多罗芙娜是在莫斯科出生的。她和两个弟弟在皮亚特尼茨基街上自己的商人家庭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

她的童年时代漫长而乏味,她父亲为人严厉,甚至用树条打过她两三次。她母亲长期害病,后来死了。家里的仆人肮脏,粗鄙,伪善。教士和修士常到她家里来,他们也粗鄙,伪善。

他们喝酒,吃菜,粗鄙地奉承她父亲,其实他们并不喜欢他。

男孩们倒还算幸运,进了学校,尼娜却一直没上过学,一辈子字写得歪歪扭扭,除了历史小说外,别的书都不读。十七 年前,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希木吉的别墅里认识她现在的丈夫,地主巴纳乌罗夫,爱上他,违背她父亲的意志私下里跟他结了婚。巴纳乌罗夫相貌漂亮,举止有点放肆,凑着圣像前面的灯点纸烟,随时吹几声口哨;在她父亲的心目中是个十足没有出息的人。后来这个女婿写信给他要陪嫁,老人就写信告诉女儿说,他要把她母亲死后留下的皮大衣、银器和各种什物、外加三万卢布寄到她乡下去,然而他不给他们祝福,也就是不承认这段婚姻。后来他又寄去两万。这两笔钱和嫁妆统统被他花光,田产卖掉,随后,巴纳乌罗夫带着一家人搬进城里,他在省政府当差。在城里,他安了另一个家,这件事每天都引起许多议论,因为他那不合法的家庭是公开存在的。

尼娜·费多罗芙娜崇拜她的丈夫。现在,她听着历史小说,暗想这许多年月她有过多少经历,经受过多少痛苦,如果有人把她的一生写下来,那会是一本很凄凉的书。由于她的肿瘤生在胸脯里,她相信她是因为爱情,因为家庭生活才得了病,妒忌和眼泪使她躺倒在床上了。

可是这时候阿历克塞·费多雷奇①合上书本,说:“谢天谢地,念完了。明天要换一本。”

尼娜·费多罗芙娜笑起来。她素来爱笑,可是现在拉普捷夫留意到,她得这种病后有的时候似乎不大容易控制自己,只要有一点点小事,她就会发笑,甚至无缘无故笑起来。

“午饭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尤丽雅上这儿来了,”她说。

“依我看来她不大相信她的爸爸。她说:”让我爸爸给您看病好了,不过您还是应该悄悄给修道院的长老写一封信,求他为您祷告。‘他们这个地方就有位长老。尤列琪卡②把她的阳伞忘在我这儿了,明天你给她送去吧,“她沉默一忽儿,接着说。”哎,真要是大限到了,那就大夫也好,长老也好,都无济于事。“

“尼娜,为什么你晚上总是睡不着觉?”拉普捷夫问,想换一个话题。

“不为什么。我睡不着,就是这么的。我躺着想心思。”

“你想些什么呢,亲爱的?”

“想孩子,想你,……想我自己的一生。要知道,阿辽沙,我经受过多少痛苦啊。我回想起来,回想起来……主啊,我的上帝!”她说,笑起来。“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我生过五个孩子,死了三个。……不止一次,我正要生孩子,我的格利果利·尼古拉伊奇却在别人家里坐着,我要找个人去请助产士或者接生婆都找不到。我就到前堂或者厨房去找仆人,那儿却有些犹太人、小铺老板、放高利贷的,在等他回家来。那时候我的头都晕了。……他不爱我,就是没有说出口。现在呢,我看开了,心头也轻松了,而从前,我年轻的时候,心里可真难过,可真难过,哎,难过得要命,我的亲人!有一 回 ,那还是我们住在乡下的时候,我在花园里碰见他跟一个女人在一块儿,我就走开了,……我胡乱走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教堂门前的台阶上了。我跪下去,说:”圣母啊!‘四下里一片夜色,月光明亮。……“她累了,喘起来,后来她歇了一忽儿,拉住她弟弟的手,用衰弱而低哑的声音接着说:”你,阿辽沙,心肠多么好。……你多么聪明。……你成了一个多么好的人啊!“

夜半,拉普捷夫向她道了晚安,出去的时候随手带走了尤丽雅·谢尔盖耶芙娜忘在这儿的那把阳伞。虽然时间已经很晚,可是有些男仆和女仆还在饭厅里喝茶。多么杂乱无章 !

孩子们没有睡觉,也待在饭厅里。他们小声说话,压低嗓音,没有留意灯在暗下来,很快就要熄掉了。所有这些大人和孩子都给一连串不吉利的兆头搅得心神不宁,情绪郁闷:前厅里的镜子打碎了,茶炊每天都呜呜地叫,而且仿佛故意捣乱似的,就连现在也在呜呜地叫;据说尼娜·费多罗芙娜穿衣服的时候,从她的鞋里跳出一只老鼠来。所有这些兆头的可怕含义孩子们都懂得;大女儿萨霞,这个精瘦的黑发姑娘,坐在桌旁一动也不动,她脸上现出惊恐哀伤的神情,小女儿丽达才七岁,是个胖胖的金发姑娘,这时候站在她姐姐身旁,皱起眉头瞧着灯光。

拉普捷夫走下楼到自己的房间去,楼下的几个房间天花板挺低,经常弥漫着天竺葵的气味,令人感到窒闷。尼娜·费多罗芙娜的丈夫巴纳乌罗夫坐在客厅里,正在看报。拉普捷夫对他点点头,在他的对面坐下。两个人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常常照这样沉默地度过整个傍晚,这种沉默并不使他们感到别扭。

两个小姑娘从楼上下来道晚安。巴纳乌罗夫沉默着,不慌不忙地在她们两人胸前画好几次十字,让她们吻他的手。她们行完屈膝礼,走到拉普捷夫跟前,他也得给她们画十字,让她们吻手。这一套吻手和屈膝礼的仪式每天晚上都要重演一 遍。

等到姑娘们走出去,巴纳乌罗夫就把报纸放在一旁,说:“在我们这个受上帝保佑的城里,乏味得很!老实说,我亲爱的,”他叹口气,补充了一句,“我很高兴:您总算给自己找着一种消遣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拉普捷夫问道。

“刚才我看见您从医师别拉文的家里出来。我想,您总不是为了那位爸爸才去的吧。”

“当然,”拉普捷夫说,脸红了。

“嗯,当然。顺便说一句,象这位爸爸那样的老畜生,您就是白天打着火把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您简直不能想象,他是个多么卑鄙、无能、蠢笨的畜生!你们京城里的人至今还是只从抒情的一面,只从所谓的风景和苦命人安东③的一面对外省发生兴趣,可是我向您发誓,我的朋友,这儿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抒情诗,只有野蛮、卑鄙、下流,如此而已。您就拿此地那些献身于科学的人,此地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来说吧。您想一想,此地的城里有二十八个医师,他们都给自己挣下家业,住在自己的房屋里,而当地的居民却跟从前一 样,处在最无依无靠、缺医少药的状态之中。比方说,尼娜需要动一次手术,其实是平常的手术,可是为这种手术就不得不从莫斯科请一个外科医师来,这儿没有一个医师能承担这种手术。这是您再也想象不到的。他们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对什么事也不发生兴趣。比方说,您去问他们:什么叫做癌?这是什么东西?它是怎么产生的?问了也是白搭。”

巴纳乌罗夫就开始解释什么叫做癌。各种科学他都在行,不管谈到什么,他都要从科学方面加以解释。可是他解释起来有他自己独特的说法。他有他自己的血液循环理论、他的化学理论、他的天文学理论。他讲得缓慢,柔和,动听,用恳求的声调说出“您再也想象不到”这句话,眯细眼睛,懒洋洋地叹气,象皇帝那样宽大地微笑着,显然十分满意自己,根本没有想到他已经五十岁了。

“我想吃点什么,”拉普捷夫说。“要是有点盐腌的什么东西,我会吃得很痛快的。”

“哦,那有什么困难?马上就可以照办。”

过了一忽儿,拉普捷夫和他的姐夫在楼上饭厅里坐下来吃晚饭。拉普捷夫喝下一杯白酒,然后开始喝葡萄酒,可是巴纳乌罗夫什么酒也不喝。他素来不喝酒,不赌博,尽管这样却仍旧花光了他自己的和他妻子的财产,欠下许多债。要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里花掉这么多的钱财,那就不是需要有嗜好,而是需要有另外一种什么东西,需要有一种特殊的才能了。巴纳乌罗夫喜欢吃精致的菜,喜欢上等的餐具,喜欢边吃饭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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