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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明莫过皇上,臣所行者,不过一二辅助之功,倒是皇上,以天子之尊,亲临前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皇上,臣有一句大不敬的话,想向皇上奏陈。”
“是什么?”
“皇上,您一身担四海至重,这等事,请恕臣无礼。可是万万做不得的啊”骆秉章倒并不是撒谎,皇帝八月二十八日私行出京,以一国天子,到瑷珲城指挥作战,固然是男儿豪情,丈夫志气,但在骆秉章、曾国藩、翁心存之流的京、外汉人大臣看来,真有忧心如焚之感
人君之重,首在社稷,若是后世之君每每以此等不顾大体之事为惯常,国家大政,又当如何?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说话,若是皇帝在东北有了什么闪失,国本动摇,社稷倾颓,就是天崩地坼的大祸事和这比较起来,东北一城一地的得失,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只是碍于皇上此刻的心境极好,有些话骆秉章也不敢直抒胸臆就是了。
皇帝早就想到,自己这一次回京,一定要和这些人打一场大大的口舌官司,但不料还不及回京,就有骆秉章来做先锋,和自己当面打擂台了,“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你没有说出口的,朕也都明白。但你想过没有?朕呆在京中,虽然也可以由盛京将军公署遥领战事,终究是隔了一层。更不必说用兵之道,贵在神速。公文往来,延宕时日,于战场态势瞬息万变的前敌而言,晚一个时辰,就有可能造成全局战略的失效你说,是不是?”
“这,是。”
“这是第一层的意思;第二层,东北黑龙江流域,早经由俄国人经略多年,壁垒深厚,工事严整,于这样的季节动兵,兵士畏难之情,口虽不言,心中常有。朕身为一国之君,万民之主,又岂能眼看着兵士临敌浴血,而自己坐在金銮殿上,安享富贵?即便这是人君之荣,也难逃神明之咎而事实呢?兵士听闻朕亲至瑷珲,士气大振,方有今日俄国连续三次托请英国政府,请和议款之举。你记住,不管是俄罗斯还是旁的列洋之国,不把他们打痛,打怕了,是休想能够过上太平日子的”
“这,皇上圣谕,开臣茅塞,臣都记下了。”骆秉章说道,“只不过,臣还有一句话想说。”
皇帝是好奇好笑的模样,点头说道,“你说吧。”
“臣想请皇上答应微臣,这等事,今后可再也做不得了。”
“你”皇帝没有想到,自己说了半天,骆秉章嘴上奉命唯谨,居然全没有往心里去?有心发作,又知道对方是一片忠君恋主之心,只好把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化作苦笑叹息,“朕都记住了。你下去吧。”
骆秉章碰头跪安,皇帝无奈的看着许乃钊,笑着说道,“这还没到北京呢,就有先锋官了。哎回京之后,怕又是要多费c魂舌啦。”
许乃钊也很感觉无可如何,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一定的。“圣明无过皇上,骆大人秉性戆直,又是一片为皇上龙体安危,社稷永固着想的心思,皇上就不必为其人烦恼圣怀了。”
“朕知道,朕知道。”皇帝向惊羽一摆手,“把御案上的那杯茶,拿出去赏骆秉章,告诉他,不必谢恩。”
惊羽领命出去,皇帝又问许乃钊,“许乃钊,朕问你,这一次朕私自出京,你是不是也是很不以为然的?”
“这,让臣怎么说呢?臣倒觉得,皇上出京,亲临战阵,固然是略有不妥,但综合而看,不论于军心抑或是民情,倒是利大于弊的。”
“哦?”
“是。臣想,便是再有大员到瑷珲城中去,虽可见朝廷于此役之重视,但也终究难抵兵士畏惧苦寒之地,临兵相搏之际的畏葸之情。而皇上亲至,不但可使军心大振,更可以见我皇于与俄国一战,不功成则绝不回军的凌厉圣意。而关内诸省,并朝中大员,为求皇上早日凯旋,亦当奋勇效力,不论是军资、军备,尽皆努力,层层叠加之下,不但军力为之一振,便是朝政——臣不敢欺瞒皇上,在瑷珲城中,臣与肃大人和京中往来公文,多有如臂使指,未尝有任何挂碍之感。臣和臣之小侄,在公务闲暇交谈时也曾说过,凡此种种,甚至在京中时,也未曾有过。瑷珲城与北京远去数千里之遥,居然能够比承平时日,更加使办公效率多有提高——若是能够在日后维系此情,于圣朝立于不败之地,亦当多有裨益了。”
“唔,你这番话有大见识。”皇帝大声说道,“国事效率的提高,诚然如你所说,要将此事切实的重视起来。不要以为经此一战之后,国家承平,四海乐业,各方又会有那等耽于安乐之心,怕久而久之,……”说道这里,他叹了口气,“总之是不好办啊”
“臣以为,这倒不必怕的,只要有皇上励精图治,实事求是之心,下面办差之人,仰承圣意,自然也不敢疏忽懈怠。”
“此事,你下去之后,写一个折子上来。朕批一下,宣示各省学宫,总要使这种上下一心,共谋国政的大势能够长期的保存下去,而不至于为时日所消磨为尚。”
“是。臣都记下了,下去之后,即刻起草,待回京之后,封奏御前。”
帝点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朕有点累了,你也下去吧。”
路上再无耽搁,十二月十五日,御驾到了北京,正阳门外,以文祥、翁心存等军机大臣、奕、奕譞、奕誴、端华、载垣等宗室亲贵出城跪迎,山呼万岁,“臣等叩见皇上”
皇帝并未传用法舆,而是身着戎装,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的马上,轻挥手中的马鞭,“都起来吧。这大冷的天,别跪在地上了。”
“皇上?”翁心存满头白发在风中飘动,声音中一片呜咽,“您……您可吓死老臣了”
皇帝也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彼此政见不一,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说服对方,不得已只能行以决绝,如今安然返回,老人双眼含泪,眼见不是虚情,让他更觉难堪,“翁大人,”肃顺适时在一边插言说道,“主子刚刚回京,有什么事,就到宫中奏答嘛,这样跪在路上,有碍朝野观瞻,您又是何必呢?”
皇帝顺坡而下,用力点头,“对,对。你的年纪大了,受不得风寒,还是到宫中,你我君臣再做详谈吧。”
翁心存无可奈何,也知道这样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多有不宜,当下不再坚持,由身边人搀扶着起来,转身入轿,跟在皇帝的身后,进到城中。
皇帝这一次私行出京,开始的几天还好,总能够掩饰得下去,到后来,不但是朝野尽知,更是百姓小民口中的谈资,这一次皇上亲自领兵,在关外大败沙俄野蛮强盗之国,比之咸丰七年山东一战更加鸡动人心,而万岁爷凯旋而归,也已经是哄传天下的第一新闻。因此,只是从正阳门到大清门的这一路上,街边挤满了百姓,眼见神机营在前,御前侍卫在后,护持着圣驾徐徐走过,漫天的鞭炮,二踢脚、轰天雷响得惊天动地,升腾而起的烟雾中,对面难以见人。
紫禁城中,皇后早已经命人备下了法驾,大开午门,迎候皇上入朝,六部九卿、京中数以千百计的臣工俱汇聚于大清门外,比之新君登基之日,倒似乎更加来得庄严恢弘。眼见圣驾越来越近,神机营的兵士分列左右,留出中央的跸道,容皇上所乘的御马经过,群臣轻打马蹄袖,跪倒见礼,“臣等,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坐骑不停,笑盈盈的摆摆手,纵马入内,一直过了午门,才跳下马来,改换舆驾,由三十二名舁夫抬着,一路进宫而去。等进到养心门,皇帝迫不及待的用力顿足,舆驾停稳,他从上迈步下来,还不等走进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内飞快的跑了出来,“阿玛您回来了?”正是颖慧公主
皇帝感从中来,一把抱起女儿,用力在她滑腻娇嫩的脸蛋儿上吻了一下,“好女儿,想死阿玛了”
颖慧公主用力搂住父亲的脖子,在他身上扭来扭去,“阿玛,您到哪里去了?问额娘和母后,她们都说,您到关外去了,那里很冷的,阿玛您冷吗?”
“阿玛不冷,阿玛只是想你,想你姐姐、妹妹,还有你的兄弟们。”皇帝嘴里说着话,脚下不停,进到养心殿中,迎面正看见皇后美目含泪的走出来,盈盈拜倒,“臣妾,参见皇上”
“秀儿,朕不在的这些天,你……清减了。”
皇后扑哧一笑,泪水也抑制不住的流了满腮“皇上,您……”
“主子娘娘,主子凯旋回京,这是大喜的日子,您怎么哭呢?”
后梨花带雨一般的展颜一笑,走到皇帝身边,抬起头来,认真的端详着丈夫。数月不见,皇帝果然黑了,也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