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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廷昌暗中长长的出了口气,满心轻松的碰下头去,“请皇上放心,一年之中,奴才一定将此事办妥。”
皇帝有一点的好脾气,从来不会为臣下在奏对的时候言语失措而发怒,相反的,总是岔开一些话题,化解他们的尴尬,“圆明园大修之事,明善,一年以来,都是你经受料理的,如今工程进展得如何了?”
“是,回主子话,圆明园大工之事,经由内务府、工部户部各衙门从中料理,最迟今年六月,皇上万寿之前,即可竣工。”
“顺势,把暖气也装上。”皇帝说道,“不要等到事情过去之后,再行返工。”
“是。奴才下去之后,即刻料理。”
“肃顺留下,其他的——都跪安吧。”
载垣几个退出去,皇帝让肃顺也站了起来,“过年的时候,新近入宫的杨贵人对朕又说,山西曹氏一族……并无子嗣流传,此事你知道吗?”
肃顺脑筋一转,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当年在晋抚任上的时候,以胁迫方,意图逼使曹杨氏入京进宫,后来为皇帝所止,其中有一此,他对曹杨氏说,日后梦熊有兆,诞下龙种,选一精明阿哥,承继曹氏香烟——这在曹杨氏自然不能同意,后来也就作罢了,想不到到了今天,她居然有把这件事提出来了?看皇帝忧心忡忡的样子,很为这件事伤脑筋似的。
“若是说贵人主子娘家无后,皇上推恩于外家,照理倒也说得过去,如今却是夫家……,”肃顺偷偷瞅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奏答,“而且,又事关曹氏一族。主子身在北京,怕是不知道,曹氏一族,在晋省堪称富户之首,生意做的极大,分店遍及十八行省,这样的大户人家,族中之事,皆由族中长老耆宿,共议而定,若是说,”
“行了。朕知道了。”皇帝打断了他的话,“此事毋庸再议了。”
“喳。”肃顺答应一声,看皇帝没有更多的吩咐,悄悄的挪动身体,跪安而出。
“雨雪载途,奔行四五百里,老兄很辛苦吧?”
“多承王爷垂问,卑职不辛苦。”左宗棠在座位上欠一欠身,恭声说道。
奕认真的打量了几眼和自己隔桌相对的男子,他早就知道左宗棠的名声,上一年的年底在养心殿匆匆一晤,并无什么深交,想不到还没有到上元节,他就从湖南老家进京来了?“皇上亲下诏命,命你到府办差,总也用不到如此惶急吧?是不是连过年也不曾过好啊?”
左宗棠笑了笑,以一口满是湘音的京话说道,“不瞒王爷说,卑职并内子也都习惯了。这数年之中,家眷早已经移居任上,故而倒也不用京湘两地的来回奔波。”
“那就好。公事要做,家事也要宁靖嘛。”奕随口说了几句,话题一转,谈到了正经事上,“季高兄大才,哄传四方,这一次皇上命你任职内务府,办理旗务,本王等还要仰仗高明啊。”
“王爷如此期许,卑职实在是不敢当。只不过略效犬马,以不负皇上知遇之恩,交托之重了。”
“这样说来的话,老兄心中已有定见?”
“定见是不敢当了。不过倒有几分愚才之得,想必也早在王爷臆中了。”
奕微微一皱眉,“哦?倒要请教。”
“既然如此,卑职就试为王爷析之。”左宗棠说,“自咸丰九年,皇上简王爷办理旗务以来,历时已近两年。外省不提,京中旗下人家,如斯响应,动身北上者,不足二成,何也?其一曰刁疲成性,不肯吃那份冰雪风霜,田间劳作之苦;这样的人为数不多,但极有号召力,而良善旗人,有从众之心,眼见他们不动身,自然也不愿意动身了。”
“第二种是不识关外民土风情,不敢动身。”左宗棠旁若无人的侃侃而谈,“我大清立国,已逾贰佰载,京中旗户,多不识关外之路,甚至连当年祖宗起兵的龙兴之地,亦从来不曾去过。只是人云亦云,以为尽是蛮荒烟瘴苦寒之地,阖家老小,舍弃这京中花花世界,到那样的地方去,前路茫茫,无所依靠,自然心生畏惧,能够拖一天是一天了。”
“还有第三种,便是自问祖上有名的,从龙入关,立过劳的,以此为凭,对抗圣命——这类人是最多,如今京中所有的旗下人家,若认真上溯几代,又有哪一个不是在仁皇帝、宪皇帝、高皇帝为国征战过的?”他说,“依卑职看来,这些人的心中,多半是舍不得京中繁华,少一半,则是觉得委屈——臣之后,不加封赏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把旗人都赶出京去,到从来是犯官贬谪之地,受那份罪呢?况且说,这些人以旗人世代狩猎;汉人祖辈耕地为由,更加肆无忌惮的对抗皇命了。”
“有这三层原因在内,故而王爷办理的旗务差事,也就难有寸进了。”
奕一面听,一面点头,左宗棠的话,不是什么发前人所未见的卓识之言,不提两年办差,多次为旗务之事做御前答奏时,皇帝早已经为他指出,就是自己府上的幕僚清客,也大约的能够悟透个中三味,只不过,于解决之道,皇帝似乎有办,却故意不说,而府中那些人,也像是有难言之隐似的,只是找出了症结所在,却并不能对症下药。
“那,以季高兄所见,于以上着三等情况,当如何料理呢?”
“卑职所言的第二种,虽人数众多,却也是不妨事的。旗人以不识关外风情而心生畏惧,总还好办——只要找一些人,最好是尽数通晓当地民情,又口舌便给的,向百姓多多晓谕。最好是找一些在咸丰九年、十年间已经动迁出京的旗人,从关外回来,向乡邻百姓说明,自然可以收。”
“嗯,这个办好。”奕立刻说道,“便是朝廷再多的诏令,也及不上原本乡邻的一语之力。”他又问道,“那另外两种呢?”
“另外两种,则要行以国了。”左宗棠说道,“便说第三等人吧?仗着祖上余荫,领着旗下公出的几两银子,逍遥度日——银子固然不多,但集腋成裘,亦成瞠然巨数。这些人居住在京中,每天走狗放鹰,正经事一点也不做——卑职不瞒王爷,我随斋公在湖南、直隶两省任上,所见所闻,实在令人胆寒很多旗人,连马都不会骑,这还不是文职,而是省内的武官。王爷请想,兵士连马都上不去,如何能够为国征战?饶是如此,……”
奕摆摆手,制止了左宗棠欲待出口的牢sāo之言,心中有点好笑。只是这片刻之机,他就知道,左宗棠是那种心中只有自己,全无同僚之人他所建议的,奕也不是想不到,只不过碍于彼此同根同族,不好、也不能
出以酷烈——这样想来的话,皇帝似乎也是瞅准了左宗棠的脾性,方才让他以汉人之身,帮办如今这已成乱麻一团的旗务的吧?
花厅中沉寂了片刻,奕问道,“那,如何行以国呢?”
“就以旗人自称狩猎为生,不善耕地来说吧。如今四海升平,天下长治久安,打仗都用不到旗人,还说什么狩猎?便称狩猎,这些人又有几个人能够挽得开一石半的强弓,放得出奔行二百步的力矢?可见是虚妄之词,用以悖逆圣谕之言。”左宗棠继续说道,“另外,卑职以为,”
奕看他突然闭口不言,心中奇怪,“怎么了?怎么不接着说了?”
左宗棠想了想,当此官行此礼,他虽然并无实缺,但多年在骆秉章身边,官场侵袭而下,规矩总还是懂的。有些话,若是对骆秉章、曾国藩、胡林翼等汉人交好能够说,对奕这样的一国王爷,就不大容易见听了。“卑职想,树大多枯枝,京、外各省旗人,不下百万之众,固然有心地良善,一意为国的;但也有那疲滑成性,……”
“你说的这些,我又岂有不知?”奕立刻明白过来,主动接过了话头,“你说的那心地良善的,只是小可之比,更多的,都是一些……哎让我怎么说才好呢?”
“正是为此,皇上才不惜尽数北迁旗下闲散丁户,一则解虚靡用度之苦,二则开关外数省千万亩良田之广袤,为国又新增一鱼米之乡。”左宗棠说,“若能成就这一番远望,正是要靠王爷这样,少年英发,为国不惜谋身的英才之士,砥砺相助啊。”
左宗棠的一席话,令奕心怀大开,嘿声一笑,“季高兄所言正是本王心中所想。皇上以千秋大业重责交托,本王在公是皇上的臣子,在私是皇上的兄弟,又岂敢为保全一己,而有所瞻顾?”
第31节 大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