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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如同这国债之事吧。朕在山西的时候,给军机处的几个人说过,在这里不妨再和你们讲说几句……”把当初说过的话不厌其烦的又说了一遍,皇帝说道,“你们想一想,这世上的事,总也辨不过一个理字去,难道洋人以为,只要掌握了我天朝的债务,就能够对我天朝国政指手画脚了吗?”
贸易顺差逆差之类的话,在二老听来,如同天书一般,也不敢打断,耐着性子等他说完,翁心存仍旧不死心的说道,“皇上所言极是,但臣以为,国家正用款项,本该由我天朝自行筹划,如今却要求诸列夷之国,臣深以为不妥啊。”
皇帝深深的叹了口气,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清朝的政治架构和明朝不同,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罢相,理论上天子唯我独尊,相权已经不复存在,而自内阁制度创立,大学士为实质上的宰相,不仅为约定俗成之事,而且通政使章章奏出纳,可使王命不出国门,相权不但已经恢复,甚至凌驾君权之上。
明中叶之后,司礼监之权日重,究其实际,本是皇帝要找一个得力助手,来维持君权,并与相权抗衡,故英察者如嘉靖,驾驭太监以制内阁,数十年不见大臣,在西苑修道求长生,而仍能大权在握;暗弱者如天熹,太监趁机弄权,为实质上的皇帝。
到了清朝,开国之初,大学士仍为丞相,但因为设有御前大臣,内大臣,御前侍卫及内务府,作为维护君权的集团,相权被大为抑制,但并未完全消失;到了雍正年间,连这一点残余的相权也觉得掣肘不便,乃有军机处之设,大权尽归内廷,相权便成了徒具虚名了。
但虚名便虚名,朝廷仍自要保留内阁的存在,诸如一些明发天下,咸使闻知的政令,也还是要内阁通传天下的——发行国债一事,如果始终得不到内阁的全力支持,说诏令不出国门可能夸张了一些,但军机处一边的差事,无端变得庞杂繁复,却是肯定的。
而皇帝若是为政见不和,斥退内阁,必然引发一连串的鸡烈动荡比之当年军机处全班出枢,还要引发外界的物议。所以,错非是到了推车撞壁,无路可进的地步,皇帝是万万不会考虑这一步棋的。
他想了想,还是得耐着性子给两个人解释,便在此时,身子一震,舆停了下来,撩开窗边的黄幔看看,已经到了内城,“今儿个就到这里吧,有什么话,等过几天,到乾清宫再说。”
“是。”二老注意到皇帝神色倦怠,不敢多言,由六福搀扶着,各自下车而去。
军机处新近增补了许乃钊和赵光入值,前者不必提,一任福建学政做下来,调京内用,立刻升迁揆席,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做到体仁阁大学士,内阁首辅,位高权重,令天下人仰望。这一次更入值军机处,他是当朝一品大员,照例是不挂‘学习行走’的名分,而且,因为品秩尚高于阎敬铭和孙瑞珍,后来居上,仅仅排在文祥、肃顺之下,偏偏文祥又要料理总署衙门的差事,他初初入值,便成了首辅军机大臣。
赵光则不同,多年来,一直是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始终未见迁转。本来,京中六部各堂,从科场中士,登进仕途开始,到散馆任职,总要在六部左右迁转,京中俗语说‘九转丹成’,便是此谓。像赵光这样,在刑部一呆十年,却难有寸进的,在北京城中,都为人引为咄咄怪事。
故而这一次擢升他入值军机处的上谕从山西寄来,赵光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自觉一生心愿已了,只求能够在军机处安安稳稳的呆上几年,就算平安大吉了。不想第一天到御前,领旨谢恩,随即交卸差事,入部行走的过场,皇帝的话就让他大吃一惊
礼王世铎做带引大臣,领着两个人到了养心殿,碰头行礼以毕,皇帝先和许乃钊说了几句,不过是一些门g主宠招,臣惶悚无地之类的官面话,皇帝心不在焉的答了几句,转而对赵光说道,“赵光,刑部的差事,这十数年之中,朕一直看在眼里,此番擢升你入职军机处,以你胸中所知律之学,奉旨管部,也算人尽其用,你可要当仁不让的担起这份责任啦啊。”
“是。量才器使之,无过皇上。臣于刑部多年,虽无尺寸之,但臣忠于皇上,忠于朝廷的一片痴心,唯天日可表。”
皇帝抢着打断了他的话,“朕不是想让你说这些。”他说,“朕临幸山西,招山西臬司朱光第陛见,朕问及他于前年内阁并刑部增修大清律一事之见。他说,贪墨犯官,以贪墨银两数额为定罪之款,固然是我朝圣举,但只怕日后推行起来,略有阻碍。为什么呢?因为我朝例有八议之。可列席之中的,就是贪墨再多,只怕也能够躲过一劫;而无关其间的,或者只为万余两银子,就要落得闹市问斩的下场;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失了理公断,首在衡平和不为一人而屈的本意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朕听了之后,深以为然。若说朝廷勋贵,王公耆宿,犯了朝章度,却不能一视同仁,又将如何服尽天下籍籍众口?你以为呢?”
赵光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这样的事,但天子问及,不能不答,“臣以为,理公断,首在衡平固然是刑臣行事圭臬,但也不好概而论之。”正如当年周祖培于他的评价一般,赵光可称理大家,但胸中装了太多律例之条,为人就有点疏于灵动,一边琢磨,一边奏陈,“我天朝厚待士子,福泽以报,故而,臣想,于那些有于朝廷的,总要念在其人往日辛苦的份上,网开一面才是的。”
几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许乃钊频频回头,似乎有点讶异,而皇帝,更几乎给他逗笑了“要是照你这样说来的话,京、外中大臣,又有哪一个不是有于朝的?为贪墨之罪,若是将他们凌厉处置的话,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行了吗?”
赵光吓了一跳,说皇帝忘恩负义,其罪非同小可,赶忙碰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绝不敢有这等想啊?”他心中一阵后悔,今天皇帝的心情大概不是很好,怎么事先不打听打听?应该缓几天再来御前谢恩的
皇帝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今天突然说这样的话,本意是想和他提前打一打招呼,为日后即将逐步推行的司制度改革做准备的,看他吓得什么似的,心中不忍,“朕不是说你有这样的意思,只不过啊,刑名一道,关系百姓身家荣辱。你又是管部的大臣,日后行事之间,要多多上心啊。”
“是,是,是。”赵光碰头有如捣蒜,忙不迭的答应着,“臣一定小心料理,断不使刑名一端,成为百姓攻讦……呃”
皇帝含笑摇头,给世铎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的说道,“万岁爷累了,两位大人,跪安吧。”
第17节入值
翁同龢在家歇了几天,随即入值南书房,和当年一样,做他的侍讲学士。
一任山西学政做下来,除却任上所有种种进项,使得宦囊丰盈之外,翁同龢比之当年出京前,更多了几分沉稳和老练之气。便如当年老父遭谴,因为管束家奴不利,给弄至灰头土脸的事体爆发之后,翁同书两次私下里写信给弟弟,要他在山西任上,上表朝廷,请皇帝念在多年旧情的份上,宽免老人家的罪过,但翁同龢接信之后,却出人意料的丝毫不理给父兄的回信中,大打‘朝廷公断,圣明在天,非臣下可以私情代偿’的官腔,把哥哥的请求驳了回来。
翁同书又惊又怒,大骂弟弟不孝,还是翁心存宦海沉浮多年,大约能够分得清楚小儿子的心思:翁氏一门,累受两朝皇恩,无权臣之名,而有权臣之实。皇帝这一次有意掀起波浪,更多是只是对朝中愈演愈烈的党争之风降一降温,煞一煞锐气。于翁家一族的荣辱,说到底是不相关的。
但如果翁氏父子不知进退,以为可以仰仗翁同龢入值上书房多年的情分,就可以、并敢于提出非分之请的话,则家门之祸,就在不远了
所以翁心存在看过翁同龢的来信之后,亲自又给远在山西的儿子写去一封信,内中丝毫不提公务,只说家务,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他在山西,那里较诸京中,天气苦寒,要他多多注意身体云云,全是絮絮叨叨,父子亲情跃然纸上的文字。
翁心存很清楚,翁同龢年纪虽小,但在皇上身边多年,不提皇帝时不时的耳提面命,只是陪伴君父,数载而下所闻所见,君臣奏对时候的潜移默化,就绝对不是翁同书那般的书生意气可以比拟的后者正是因为看不透这一层,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