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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当然明白,翁同书也清楚,只是这样的话如何能够出口?当下再做劝慰,“老师又何必看得这么认真?”
“不,要弄清楚。因为皇上虽然诗文极少,但正因为少,所以每每另有深意,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这样的话曾国藩没办法接口,他也不清楚皇帝是不是措辞不当,只好保持沉默。
翁心存只觉得额头上的血脉突突跳动,一阵阵觉得心悸,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了。翁同书在一边看见,吓了一跳,“爹,您不舒服?来人,来人!快点找郎中来,老爷不舒服!”
好一番鸡飞狗跳墙之后,从同仁堂请来的大夫留下药方,由翁同书陪着出了府门,再转回房中,翁心存的咳嗽已经止住了,“你和涤生在这里,我有几句搁在心里的话,不吐出来,只怕日后真要带到地下去了。”他看看左右说,“叫大家都出去。”
翁心存原配早丧,身边只有两个姨太太伺候,听老爷吩咐,众人不敢不听,带着丫鬟、下人回避出去,翁同书亲自查看一遍,确认绝无隔墙之耳,又回到书房,端一把椅子放在他的左首,这是为曾国藩预备的;自己取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父亲右腿边,这样离得近了,他说话也可以省点力气。
“我原本想照涤生所说,行以退为进之法,印詹奚砻硖谩;噬先羰亲剂四兀匀皇羌茫乙部梢酝档酶∩怀校硪幌砗屡镏郑蝗羰遣蛔迹裁皇裁础I傩±爰遥氏绲囊磺校缫丫ゴ卧度ィ闶锹窆蔷┦Γ膊晃煜缰怼!�
翁同书听着心中一酸,“爹,您别这样说话,您的年纪还不是很大,春秋还长着呢。”
翁心存里也不理儿子劝慰的话,“现在看来,涤生昨天的话很是,皇上着意进取,有心借这一次的事情,整肃朝局。照这样的情势来看,想终老龙眠,必成妄想!”他停了一下,看一子一门生只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却不发问,便继续说道,“这话何以言之?长途跋涉,就算安然到家,可是涉历江河,虽无风涛之险,而方寸之间,不能无风涛之忧——你们现在年纪还轻,不能体会我的心境,等到二十年后,就会知道了。”
“老师的话是不是说,惮于远行?”
“是的。不过这惮与不惮,不可执一而论。所谓境由心造,心中思念徜徉林下之乐的时候,不惮冒险,倘或到了我已经觉得可以安身立命之处,再叫我入职庙堂,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老师的意思是说,一旦悠闲下来,就惮于入朝供职了?”
“是啊,我所顾虑的,就是这一点。”翁心存说,“皇上着我十日一入朝,以备顾问,你们想想,十数日不见,朝局内情一无所知,皇上一旦问起来,老夫半点也答不上来,一次两次尚可,时日、次数多了,恐又要生出事端。”
这话翁同书不大听得明白,曾国藩却是懂的:能够由军机处奏报到御前,和皇帝共同谋划解决的,都是国之大政,军机处的几大员赞襄纶扉,表面上看起来荣宠无双,实际上真真正正是伴君如伴虎,更不用提还有一个孙瑞珍,为南北纷争,去之唯恐不快?要是在皇上面前多方砌词攻讦,次数少了还不必怕,次数多了,再加以翁心存年纪老迈,势必引起皇帝的反感!
想到这里,曾国藩忽然想起当年在穆彰阿府中,和自己谈及的重臣、宠臣之说!浑身打了个冷战——直到这时候,他才大约的明白,穆彰阿话中的涵义。
“涤生,你怎么了?”
曾国藩苦笑着说道,“学生想起当年的一件事来……”他强自回忆着,把穆彰阿和自己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学生想,身为人臣者,助君父成就千秋令名,使自己有一番青史荣光,固然是应有之义,但这其中种种分毫差别,也是只有个中人,方能领悟啊。”
翁心存慨然点头,“说得是,见得透彻!”他说,“可惜,穆鹤舫也算人才难得,……”
“爹,已经不在的人了,说他作甚?”
“你懂什么?”翁心存瞪了一眼儿子,‘穆鹤舫纵有不是,也是为先皇高年,不忍陈拂逆之事,要说全然是为了包庇,怕是连皇上也圣心不肯认同的。”
“老师这话说的是。学生也以为,穆相去朝,多为新君有意振作——凡此种种,只看其后数年间,皇上对他一直关爱有加,也可以看得出来。”
“皇上此番动怒,不惜掀起波浪,也要一究到底,你们以为,只是为了家奴不法,惊扰到了圣驾了吗?”翁心存苦笑摇头,“不是的,这只是为了我等都已经卷入党争的漩涡!”
“……党争之下,虽有荣宠无双,却也是暗藏祸端。这句话,你们一定要记住。”
“是,”曾国藩和翁同书同声答应。
“我的话到此为止,”翁心存说,“从明天起,我一个月进宫三趟,一切听其自然——你们,也好自为之吧。”
于是,翁心存就不常到园子中来了,军机处名为六人,实际上只得五个,而朝臣眼见皇帝于党派纷争丝毫不留情面,也各自选择了偃旗息鼓,“……山西盗卖官仓储粮一案,已经潘祖荫、肃顺、朱光第、彭玉麟等人审清问明,除犯案官员,各有所惩之外,省内粮户合计十六家,皆经巡抚衙门下令关门停业,待刑部定谳之后,方可择日再开。”
“商贾天性就是贪图利益。也不想想,朕登基以来,于商民百业,难道还不够宽仁吗?行事之间只顾自家,全然不管朝廷用度,百姓死活!这样的商铺,不必再有存在的必要。军机处廷寄肃顺、潘祖荫几个人,告诉他们,以上十六家粮商,全部关张,不允许再在省内有经营之权。”
翁心存不在,孙瑞珍也便成了首辅军机大臣,闻言楞了一下,“皇上,商户行止,固然有可究诘处,但若是全数关闭,臣只恐商户中有众多百姓,失去所业之下,心中怨怼啊?”
“怨怼什么?怨怼也是怨怼自己家的主子,做事全然不经大脑,明知道是朝廷官仓正用粮米,居然也敢接手?”皇帝白了孙瑞珍一眼,对他的奏答大为不满,“同时明发各省,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不但犯官要问罪,就是那些插手其间,只考虑自家营生,而不去管,也不过问粮米由来是否正当合法的商家,也一并照此处置。”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们记住,买卖两造,孰是孰非,从来都是很难分得清楚的,京、外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是精力听他们打这些口舌官司。与其浪费时日,纠缠其中,还不如以断然手段,一概处置。”
曾国藩心中很不以皇帝的话为然,正要想办法劝解几句,只听阎敬铭在一边碰头答说,“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皇上的话,正是应了亚圣的治国之方。臣感佩莫名。”
皇帝满意的笑了,“潘祖荫、肃顺几个,这一次的差事做得不错,明发,着潘祖荫回京供职,肃顺嘛,真除吧。”
“喳。”
“还有,”皇帝继续说道,“山西省内十六家商户,一概将家产抄没充公,所有案中人等,尽数拿到京中来,由刑部问罪待堪。”
曾国藩碰头答应下来,随即出声问道,“那,皇上,以上商户各家所掌的买卖店铺,并所有雇员,该如何处置呢?”
皇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似乎认为曾国藩把这样的问题抛出来让自己解释,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其实他知道,曾国藩这样做,也是在委婉的向自己表示规劝,“店铺就地贱卖,雇员嘛,若是新接手的主人愿意收留就收留,不愿收留的,让他们各自谋生路去!”
他冷笑了几声,“这样的事情还用得着朕来替他们过问吗?”
曾国藩脸一红,恭恭敬敬的碰下头去,“是,臣都记下了。”
第114节 肃顺妄行(1)
旨意到省,行礼之后,各自起身,都是面上带着笑意的彼此拱拱手,潘祖荫不提,从上一年八月出京赴陕西任职主考,半路接到这样的差事,弄得他连回家过年的心情都没有,如今总算是差事完毕,想来回京之后,皇上定然会更有重用。
在肃顺来说,暂属多日,终于熬出来了,朱光第和彭玉麟不论年资还是帝眷,都不及自己远甚,谁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居然是实授,自己倒是暂局?不过他知道,皇上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当年之事,圣心犹自不曾放下,另外一方面,也是有激励自己的意思在内。最后一点,以自己的身份,与藩臬二司,两个年轻人争抢,传扬出去,又是很好听的事情了吗?故而肃顺心中一直等待着。
直到案子全数了结,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