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把话题一转,又到了对方身上:“以老夫看来,讲官的本分,还在书本上。虽然拾遗、补阙,亦为讲官的职司,到底不比言官。提到这一层,彩益,不是我恭维你老弟,象你这样子丹铅不去手,才真像个翰林。”
这两句恭维,又恰恰碰在薛福尘的心坎上:“老师谬奖。”他感激地说:“如今一窝蜂哗众取宠,只有老师知道门生的志向。”接着便细述近来用功的情形,《汉的补注,《水经》的笺释,做成了多少条之类。
“好,好!”陈孚恩不断夸奖,等他说完,便又问道:〃我记得你大考是二等?〃
“是。学生京察在二等。”
陈孚恩沉吟不语,那意思仿佛是在盘算,如何为薛福尘设法升个官似的。
薛福尘心中在想,今年是乡试的年分,能够放一任主考也不错,不过总得要广东、江南这些好地方,才不枉了见这位“中堂老师”的一个情。正这样在盘算着,陈孚恩已经开口了:“彩益,我再留你在京里住两三年,替大家立个好学敦品,文章报国的榜样。等资格够了,放出去当学政,我一定替你觅个‘善地’。”
学政是差使而不是官职,但一省之中,与将军、督抚平起平坐,体制尊崇,而且他也颇有一番作育人才的抱负,所以听老师许下这样一个愿,自然欣慰,起身请安,连连道谢。
“近来言路于此事太过安静。彩益,你也该讲讲话。”
这便是开门见山道破本意了。薛福尘也终于明白,送炭敬、赠仪物、许心愿,都是为此。不过也不需亟亟,且先把老师的意思弄清楚了再说。
“我倒要请教,象这样聚讼纷纭,想到就说,想到就做,不计后果的事情,以前可有裁抑之道?彩益,你熟于朝章典故,想来必有所知?”
“是!”薛福尘答应一声,脑中细细搜索,想起《乾隆实录》中有一件上谕,随即答道:“乾隆初年,给事中邹一桂曾有一奏,以为各地奉旨办差,于成法略有更张,科道不按成例而行,请申饬禁止……。”
“着啊!”陈孚恩很起劲地打断他的话:“和今日之事可谓桴鼓相闻。朝廷办事有成例,各地督抚也各有成法可循,焉可随意变更,将祖宗所遗一概丢开,全以个人名利为攸归?邹一桂这个折子,真正是洞见症结!不知道乾隆上谕怎么说?〃
“高庙(乾隆是年号,庙号是高宗,后世提起的时候,可以使用庙号以为称呼)亦认为不可。将他的折子交部议处,将科道参差的意见,一并叙明请旨。”薛福尘看看老师的脸色,知道这个答复不会让他满意,所以一面答话,一面寻思,又想到一个很好的成例,紧接着说:“后来又有个御史,在奏章上为督抚说话,认为‘……时移世易,各地督抚当有临时决断之权。’奏章上到御前,碰了个很大的大钉子。这位御史大概姓范,名字记不得了,为了一件盗案,这位范都老爷上疏,请皇上撤回原折,不必交部议奏。高宗大怒,我还记得是这么申饬,‘……至于请朕撤回原折,无庸交议,竟似国家政务,弗资六卿,诚伊等御史可以操其行止者。甚属妄诞,着严行申饬!’”
“申饬得好,申饬得好!御史讲官,可以操政务之实权,则六卿可废。这话说得太透彻了!高宗纯皇帝,真正是英主。”陈孚恩停了一下,很郑重地问道:“彩益,这两件原案,你能不能查出来?”
“那方便得很。翻一翻《乾隆实录》就有了。”
“好!彩益,正言谠论,但愿你继武前贤。”
这便是很明显地指示,希望他根据这两个成例,奏请整饬各地督抚,以祖宗成法不可变为由,上章弹劾。这是很犯众怒的事,他不能不好好考虑。
“如何?”陈孚恩很关切地问。
“此事………。”薛福尘有心想说,漕运大事是皇帝亲自过问的,以御史言官之位上章弹劾原也无妨,只是,能不能起到效果尚不可知。若是天颜震怒,下旨申斥,就是无妄之灾了:“皇上那里?”
“便是小民百姓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何况皇上新君登基,自然希冀一改往日弊政,一力图强。”他慢吞吞的说道:“图强原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只是皇上有着这样的心思,却不知道有这般小人在堂。弄得一塌糊涂。只要有人能够剀陈厉害,皇上圣明天子,自当如武侯出师表中所言,亲贤臣而远小人矣。”
以此立言,亦无不可。薛福尘考虑一会儿,终于答应了下来。
正事谈得有了结果,心情轻松,便言不及义了。陈孚恩问道:“近来听戏没有?”
“听了。”其时已过百日,道光皇帝的梓宫尚未奉安(就是入土),在宫中自然还需敬身养性,不敢有享乐之事,民间却已经开了禁,故此薛福尘说道:“在同乐园,一连听了八天。”
“你倒是好兴致!”
“只是欲罢不能罢了。”谈及此事,薛福尘兴致盎然,仿佛提起来还有极浓的余味似的,“四喜班又排了新戏,跟八本雁门关一样,分八天才能演完。”
“又是大块文章。戏名叫什么?”
“叫《长生殿》。”
一提戏名,陈孚恩就明白了,这是出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只是这一段史实,如何能衍化成连演八天的戏?
“这是全本连台,从选妃一直到追魂,……”接着,薛福尘便形容与程长庚、汪桂芬齐名的王九龄,饰演的唐明皇是如何的风流天子,余三胜的儿子余紫云演杨贵妃又是如何地烟视媚行,活色生香,将陈孚恩听得眉飞色舞,而终究付之于长叹“唉!想想真是你们当翰林的舒服,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从老师府中告辞出来,回到自己的家中,吩咐听差沏了一壶酽茶,薛福尘找出《乾隆实录》翻查了一会儿,找到要找的段落,抄录了几行,再就着陈孚恩和自己说的,于漕运总督杨殿邦擅改祖宗成法,以海运代替漕运之事洋洋洒洒的写了一篇弹劾文字。
写过之后展卷自阅,不由得大摇其头,这类文字原本是要自己胸中有了成法方可动笔一气呵成,而这一次却是塞责文字,实在是打不起精神,写出的弹劾文字不要说皇上见到会置之不理,便是自己,也觉得笼统空泛,难以交差。
喝了几杯茶水,将原稿废掉重又提笔在手,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给他想到了一个下笔的由头:以漕运之事关系到运河两岸小民百姓生计为经;以先朝皇帝敬天法祖,不可擅改祖宗成法为纬,总算是铺陈而成。
写完再看,自觉可以交差。又修改了其中几处违碍文字,便可以具缮呈上了。
第16节 圣心难测(1)
养心殿中一片寂静,皇帝把薛福尘的弹章拿在手中,很是认真的看了一遍,内容他几乎都可以背下来了:“……杨殿邦任事久矣,于朝政无尺寸之功,唯以谄媚迎合帝心。近日下臣风闻,其于漕督任上,着力行漕运改海运之事,致使江浙,安徽,两湖各省民怨沸腾,漕丁有孤苦无依之虞,竟有结伙到府衙激昂情愿之情状……大伤我皇与民生息,敬天法祖兢兢之心。”在弹章的最后,薛福尘说道:“……臣请陛下立降谕旨,于杨殿邦漕运改革之事严加训斥,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皇帝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份奏折一样,很久的时间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对御案下跪着的军机大臣视若无睹。好一会儿才把奏折放下:“这个薛福尘,是什么出身?”
“回皇上话。薛福尘是道光18年进士,散馆之后任工部主事,后考取军机章京,后考中御史言官,这才退出军机。此人于朝政频有本章,颇多建言。先皇在日,也曾经有过嘉奖。”
“哦。”皇帝‘哦’了一声:“都起来吧。”
几个老臣子纷纷起身,低头站在御阶下,一言不发。
“这一封薛福尘上的弹章,军机处有什么共议的意见吗?”皇帝把奏折放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个人。
“回皇上话,薛福尘乃是御史,风闻言事是彼等职责所在。不论其言辞中可有违碍之处,请皇上看他一片荩忠为国之心,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了吧?”
“朕几时说过要和他一般见识了?”皇帝似乎觉得穆彰阿的话有点好笑:“朕是问你,于这一封奏折,可有议论?”
“这,还不曾有过。”
“祈隽藻,你看呢?”
祈隽藻是两个月前才从陕西奉旨办差归来的军机大臣,他是山西寿阳人,人称寿阳相国。此刻听皇帝问到自己,不能不说话了,当下越班而出:“老臣以为,薛福尘参奏几款,当有实据,朝廷才好有决断。”
“唔,所说在在成理。”皇帝慨然点头:“依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