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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便在路上等着,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就见陈操之与冉盛赶回来了。赶路赶得急,陈操之白皙俊美的脸庞沁出一层细汗,对众人道:“好了,出发吧。”
小婵摸出自己的绢帕想递给操之小郎君拭汗。却见幼微娘子已经把一方洁净的绢帕捏在手里道:“小郎,拭一下汗,到车上坐着,莫再吹冷风。”
牛车辘辘前行,陈氏大庄园里的荫户、佃户、雇工都知道操之小郎君今日启程远赴建康。三三两两立在路边为小郎君送行,这些淳朴的农户真心感激陈氏、感激操之小郎君,见陈操之的牛车过来,这些农户或鞠躬、或作揖,有那活泛的还会说两句喜气话,诸如祝操之小郎君早日封侯拜相、衣锦还乡云云,陈操之都是下车一一答礼。
从陈家坞至枫林渡口的道路已全面整修过,路面加宽,铺以硬土,两边筑有排水沟堑。下雨天也不会道路积水泥泞难行。
松树林锻冶铺前,来德惆怅地站在那里。以前操之小郎君外出都是带着他和小盛,这回只有他一个人留下了。憨直愚忠来德不知该对小郎君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冉盛的手——
冉盛笑嘻嘻道:“来德哥是不是想跟小郎君去建康?那赶紧回去请示青枝姐姐,我们走慢点,等你——”
丁幼微撩开车窗帘幕,嗔道:“小盛,不许取笑来德!”
陈操之道:“来德,明年再随我去,代替你二兄。”来德使劲点头,跟着送行的陈尚、陈谟、荆奴等一起来到枫林渡口。却见渡口聚了上百人,冉盛惊道:“今天过江的人这么多!”
陈尚笑道:“这都是南岸的大姓家主来为十六弟送行的吧,我正奇怪呢,今天陈家坞怎么如此冷清,原来先聚到这里了。”
以刘尚值之父刘族长为首的钱唐江南岸庶族家主几乎全到齐了,已经等候了一个多时辰。见陈操之到来,一起迎上,祝福壮行的话语洋洋盈耳。
刘族长把两个大包袱托陈操之带去建康交给刘尚值。因路途遥远,刘尚值年节时没有回来。
陈操之向送行诸人一一致意,然后登上渡船,从去年开始,枫林渡口增加了一艘四丈六尺的大船,方便南北两岸往来。现在是两大一小三艘船。陈操之一行五辆牛车和十余人可一次摆渡过江。
独臂荆奴对冉盛叮嘱着一些什么,冉盛不住点头。
渡船离开南岸。陈操之立在舟头朝族人和乡亲作揖道别。直至登上北岸。犹见对岸人群未散。
清朗俊秀的宗之突然说道:“丑叔。我们都舍不的你走呢。”
宗之早就知道陈操之要远行。建康比吴郡还远。这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虽不说什么。但依恋之情时时流露。润儿一路行来都不说话。这时听阿兄这么说。小嘴一扁。亮晶晶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却又强忍住泪。说道:“阿兄。我们诵那首诗吧——”
小兄妹二人心意相感。一齐诵道: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经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
枫林渡口北岸。陈操之将这一对侄儿、侄女一齐拥在怀里,说道:“丑叔这次外出时间比较长。你们两个要听你们娘亲的话。要每日学习不辍。登山时要注意别摔到——”
两个孩子眼泪汪汪点头。
陈操之又道:“宗之和润儿《老子注》已读完。理解的不错。今年开始读《庄子》和《左氏春秋》。丑叔的读书笔记都留在那里。遇到疑难就去翻看。基本上能找到解答。宗之明年可以随谭叔去吴郡向徐博士求教了——”
停顿了一下,陈操之接着道:“润儿的《曹全碑》已临摹了两年。不必再练这一帖了。一本帖子练久了容易磨失灵气。以后换《西岳华山庙碑》,《华山碑》能练出笔力。宗之也一起练。至于行书,练丑叔的那种书体、还有王右军的《兰亭集序》都可以。谢安石的也极好。随你们兴趣,章草暂时不要练。以后丑叔回来看你们进境再说。”
两个孩子不住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
陈操之给宗之和润儿拭泪。安慰道:“不要哭。来,丑叔教你们唱一支曲子——”
“好。”两个孩子高兴了一些。
陈操之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在钱唐县城东门外驿亭,宗之和润儿就唱着这支曲子为丑叔送行。丁幼微美眸含泪。看着小郎微笑着向冯县令、叔父丁异等人道别,心里一阵阵抽痛。
小婵也过来施礼道别,丁幼微只说了一句:“小婵。照顾好他——”便说不下去。
润儿却对冉盛道:“小盛,保护好我丑叔,不许有人伤害到我丑叔。”
今年已十六岁。身达达八尺、腰挎短刀的冉盛躬身答应:“是。”
润儿又道:“唉,小盛,你的胡子还是长出来了!”
冉盛摸了摸连鬓的络腮胡茬,好生惶恐。
……
陈操之、陈尚一行三辆牛车共十人天黑时赶到余杭县投宿,客栈主人认得陈操之,三年前陈操之与刘尚值结伴赴吴郡经余杭就是在这家客栈歇夜。那夜院墙的草棚起火,刘尚值赶紧把衣不蔽体的阿娇给抱了出来——
陈操之现在是名动江左。在吴郡十二县更是家喻户晓,客栈老板好生相敬,赶紧命店伙计准备酒菜。床铺则换上洁净被褥。用罢晚餐,又备热水让陈操之等人沐浴。
陈操之沐浴时,小婵就在边上侍候,陈操之有些不自在,说道:“小婵姐姐。我自己洗浴惯了。不须你服侍。你自去洗吧。”小婵抿嘴笑道:“娘子命我跟小郎君出来不就是服侍小郎君的吗,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服侍小郎君沐浴啊。”
陈操之便不再多说,由着小婵帮他解散发髻,只是解衣、穿衣时,小婵还是会红着脸避开一会。
客栈房间是陈尚安排的。小婵和陈操之共一个房间。陈操之当时也没说什么。在陈尚等人眼里。小婵是他的贴身侍婢。与他同房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上等客房分里外间。有两张床铺。
虽在旅途。陈操之长期养成的夜读习惯也没改变。沐浴后就坐在小案前磨墨抄书。要把自己的《老子新义》和《明圣湖论玄集》重抄一遍。原稿送给了谢玄。手头这两部是钱唐县衙的书吏抄写的。字不大好看。到建康后要以这两部书做敲门砖。所以必须重抄。
小婵独自在外间梳洗。听着小郎君在里间磨墨铺纸的声响。她轻轻搓洗着自己丰盈瓷实的身子。心里的快乐如荷盖水珠滴溜溜转动不定。又好似坐在牛车上停不下来。忧伤是沉静的。快乐则是浮躁的啊。
小婵浴罢。开门让店伙计把浴桶抬走。她把小郎君和她自己换下来的衣物用个木盆装了端去客栈后院的水井边洗涤。客栈原有为客人洗衣的洗衣妇。要另算工钱。小婵愿意自己洗。洗了小半个时辰。浮跃跃的心才安静下来。直起腰来立在井栏边一看。井里有个月亮微微摇晃。抬头看。银盘似的皎月已在天心。现在已经是亥时末子时初了吧。应该服侍小郎君歇息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卷二 深情 六十五、知难而退
青瓷油灯光线昏黄,房间里朦胧不明,只小案上的砚台、书卷、执笔的手,还有那张清峻秀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朗朗清晰——
小婵立在小门边。静静的看着小郎君专心致志、笔不停书的样子。那俊朗的浓眉偶尔一挑。想必是写到了得意处。嘴唇还抿一抿。专注的神态真是动人啊。
陈操之抄罢一篇。搁下笔。抬头见小婵手扶门框站在那里。讶然道:“小婵姐姐还没歇息吗。近三更了吧?”
小婵“啊”的一声。回过神来。说道:“哦。这就去睡——小郎君还有什么事要吩咐?”说这话时。声音都微微颤。一颗心象要跳出胸膛。陈操之道:“没什么事。我净个手也要睡了。小婵姐姐晚安。”
小婵也学着陈操之的说法道了一声晚安。回到外间小榻。解衣躺下。有些失望。却又觉得羞耻。心想:“操之小郎君自幼把我当姐姐看待呢。现在我都只有他肩膀高了。还不是叫我小婵姐姐。”幽幽叹了口气。心道:“罢了。能跟在小郎君身边、时时看到他,为他做些事就很高兴了。我只是一个婢女而已。托庇在西楼陈氏这样仁慈宽厚的主家,以前的老主母、现在的幼微娘子、还有操之小郎君,重话都没有说过我一句。我还能要求些什么呢!好好服侍小郎君便是了,若是小郎君肯要我——我就给他、一辈子服侍他,若小郎君不肯要我,我也一辈子服侍他,反正老主母、幼微娘子有话在先,小君是不能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