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嫤语书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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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侧脸似乎动了一下,我走过去,只见李尚蜡黄的脸上,耷拉的眼皮缓缓开启。他的眼眶深陷,从前那矍铄的双目现在像两口古井。可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瞳仁里忽然聚起光芒,像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



 



“女……”李尚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涩哑,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俯身看着他,牵牵唇角:“管事,是我。”



 



那憔悴的双眼突然涌出泪光,李尚张着嘴,突然嘶声哭了出来。“女君……女……”他挣扎着从铺上起来,似乎想要行礼。



 



我眼眶一热,连忙按住他:“管事不必多礼,不可起身。”



 



“女君……”李尚望着我,一边喘气一边又哭又笑,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我一边用力点头一边擦擦脸上的泪水,看向旁边的阿焕和阿元兄妹。



 



生离死别之后的重逢,他们已经哭得脸皱成了一团。



 



阿焕告诉我,傅氏出事之前,李尚刚好带他们兄妹回乡。待闻得噩耗,已经过去了一月。李尚当即将兄妹二人藏入深山,冒着身险回长安一探究竟。不想那时,傅氏的家宅全毁,我的父兄族人已无一留存。李尚虽探得我被留在了太后身边,却无法见面,只得痛哭着回乡。



 



后来,时局直下,长安大乱,战火四起。去年,他们的家乡遭叛军劫掠,屋宅全毁,只得随乡人外出避难。不料到处都有贼寇,三人财物尽失,一路乞讨来到雍都。



 



以后的事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了。三人在雍都无依无靠,李尚又落下重病,阿元瞒着他们卖身,就出现了今日人市上的事。



 



我看向李尚,他在阿元的照顾下,已经和缓下来。方才的大悲大喜,他力气几乎耗尽,此时沉沉地睡了过去。



 



心里不禁长叹一口气。



 



李尚为人忠直,有治家之才,我的父亲一向对他敬重有加,也不许家人拿他当仆人使唤。即便他已经卖身入府,父亲仍准许他每年回乡祭扫先人。因为父辈的情谊,李焕和李元兄妹也跟我十分要好,从小玩耍。



 



李尚从前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府中上下无人不说李管事乃福相之人。而现在,这个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已经被困苦和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夫人……”管事走过来,一脸为难,“夫人,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我点点头,转向李焕,从袖中掏出一小块金子塞给他。



 



李焕脸色一变,忙道:“女君,这不可……”



 



“拿着。”我果断地塞到他手里,道,“你父亲的病不可再拖。阿元我且带走,你去城中寻最好的医者来给你父亲治病。再有,此处住不得人,你另寻一处屋宅安身。”



 



李焕望着我,眼眶一红。



 



我看他又要哭,叹气道:“别难过了,好好照顾你父亲。”



 



李焕点头,一擦眼睛,向我长揖一礼:“多谢女君。”



 



我看看他,又看看草铺上静静躺着的李尚,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第06章 寿宴



  虽然仆婢是买给我的,但郭夫人才是主母。



 



路上,我想好说辞,回到府中就领着阿元径自去见郭夫人,将事由细说。从以前到现在,如何主仆情深,如何生离死别。我没有瞒给阿焕金子的事,那是我的嫁妆里出的,自然由我意愿。



 



我当说客很有些添油加醋的本事,郭夫人听完之后,脸上有些动容。



 



她看看一直低着头的阿元,叹口气:“既是从前的旧人,如今难得重逢,救助亦是应当,此婢你留在身边便是。”



 



我拜谢,正式将阿元带入了魏府。



 



故人相见,免不得一番长谈。



 



当夜,我和阿元像在傅府时那样,一起坐在榻上,拥着被子说了许久。



 



她听我将经历说完之后,睁大了眼睛,欷殻Р灰选�



 



“那……大公子待女君好么?”想了半天,她忽然道。



 



我笑笑:“什么好不好,我同他相处不足一日。”



 



阿元脸红,不好意思地笑。



 



“女君,”她咬咬唇,迟疑地小声道,“我曾见过季渊公子。”



 



提到这个名字,我的笑意凝在脸上。



 



“哦?何时?”我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去年从家乡出来的时候,在冀州。”阿元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脸色,“他那时在河北庞措帐下,似乎是个什么谋士。那时我们走在路上,他照面走过,后面跟着许多兵马。”



 



我不知该说什么,片刻,道:“你们也算认得,他竟不帮助么?”



 



阿元摇头:“公子曾相助来着,那日他特地找到我们,将一包钱物塞给父亲。可父亲不要,说他誓不受负义之徒恩惠。”



 



我的心一暖。这的确是李尚会做的事,父亲没有看错他。



 



“知道了,以后勿再在府中提他。”我淡淡道。



 



“我知晓。”阿元点头,忽而微笑,“女君,我父亲曾说,以前曾有相士去府上看过你,说你有天生福相。”



 



“哦?”



 



“真的呢。”阿元道,“女君你看,先是有太后,后又遇到魏氏,总是逢凶化吉。”



 



我讪笑。太后确实救了我的命,至于魏氏么……是凶是吉只怕还说不准。



 



阿元还要说,我推推她,打断道:“好啦,时辰不早,该歇息了。勿忘了如今不是在傅府。”



 



阿元撇撇嘴,下榻去。



 



“是了阿元。”她要出门的时候,我唤了声。



 



“嗯?”阿元回头。



 



我莞尔:“将来我是夫人了,不可错了称呼。”



 



阿元一怔,片刻,颔首出去。



 



当夜,我心平气和,睡得却一点也不好。



 



梦里面,总有一个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或下棋,或抚琴。或与人高谈阔论。不经意间,他转头看到我,俊雅的眉目顿时浮起笑意,带着些狡黠。



 



“……阿潜,我这衣裳好看么?”这是我的声音。



 



“……阿潜,听说你买了白马,明日借我拉车好么?”



 



“……阿潜,我昨日卖了一只梅瓶,你猜多少?我只想卖一百钱,可那人给了我一百五十钱!”



 



“阿潜阿潜……”



 



话音纷杂,我望见阿潜骑着他的白马,身上穿着崭新的婚服,后面跟着的漆车上,一个陌生的女子坐在上面……



 



我在梦中醒来,微微喘着气。



 



眼前是浓浓的夜色,窗外虫鸣低低。



 



是梦……心里道,我的手却不自觉地探向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我掀开被子翻身而起,点起烛光,打开我装首饰的箱子。可是翻了一遍,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心中焦虑顿起,我又转而去翻那些没有拆过的包袱,终于,在一堆旧衣服里面翻出一只小小的桃符。那上面刀工简陋,却有一个“嫤”字和一个“潜”字连在一起。



 



我如释重负,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泪水忽而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月光如水,从窗台上透来,我看到自己的影子缩在地上,像当年一样无助。



 



“过去了,都过去了,你会忘记的……”耳边,母亲的话语似又响起,轻柔抚慰。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个月已经过去。



 



春天过了大半,已经开始天热了。



 



我在魏氏府中过得还算不错。郭夫人虽是主母,却是个深谙治家之道的人,处事周全。我自知新来乍到,上下以礼,也算与众人相安无事。



 



阿焕那边传来消息,他在西城找了一处小宅院,带着李尚搬了过去,也给李尚专门请了医者。两天前我放阿元回去探望,她回来说李尚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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